“文明的印迹:中国古代版画特展”近日在杭州开展。这场跨越千年的版画盛宴,恰与绍兴的版刻文脉遥相呼应。
作为文脉绵长的越地古城,绍兴不仅是鲁迅的故乡,更是中国版画艺术传承与革新的重要沃土,鲁迅这位“中国新兴版画之父”,为绍兴乃至全国的版画发展注入了精神内核。
●记者 茹晨鸿
一场跨越千年
的版画盛宴
走进杭州奥莱美术馆的展览厅,每一件展品都承载着特定时代的审美风尚与文化记忆,包括敦煌版画、建安版画、姑苏版画、金陵版画等,展示了不同时期具有代表性的典籍:五代《梁朝傅大士颂金刚经》扉页版画以庄重肃穆的线条、鲜明的宗教叙事主题,成为早期雕版印刷与佛教文化深度结合的典范;明代《十竹斋书画谱》《十竹斋笺谱》惊艳亮相,其运用“饾版”“拱花”套色绝技,通过“一版一色、逐次套印”的复杂工艺,让花卉、山水呈现出层次丰富的色彩渐变,堪称古代印刷技术的“天花板”;清代《芥子园画传》兼具实用价值与艺术魅力,题材涵盖山水、花鸟、人物,构图饱满、线条刚劲,对后世绘画教育与民间艺术影响深远。
不仅如此,多件珍贵展品勾勒出清晰的“中西文明对话”轨迹:清代《姑苏繁华图》的海外复刻版,见证了中国版画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入欧洲后,其市井生活题材、散点透视技法对18世纪欧洲“洛可可风格”版画的启发;清代广州十三行外销版画既保留中国传统工笔线条的细腻,又融入西方焦点透视的空间层次感,成为西方文化反向影响中国版画的直接见证。
“这些作品并置呈现,清晰勾勒出‘中国版画出海—异域转化—反向回流’的交流闭环,证明中华文明自始至终都在开放中吸收养分,在互鉴中发展壮大。”展览策展人、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中国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翁连溪表示,古代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历史沉淀,更在于对当代的启示。此次展览的推出,既是对中国古代版画艺术的系统梳理与学术总结,更是希望“文明的印迹”能成为一座桥梁,连接古今、贯通中西、凝聚民族,以“可视化、可触摸”的方式,让观众读懂版画背后的技术智慧、艺术审美,读懂中华文明的深厚底蕴与时代价值。
据介绍,此次特展呈现独特的展览脉络,构建出不同维度交融的文化叙事:以时间为轴,完整呈现中国古代版画从唐五代“雏形初现”、宋元“技法成熟”,到明清“鼎盛辉煌”的发展历程;同时,聚焦技术革新与文化交融的历史,既展现从雕版印刷到活字印刷、从单色印刷到多色套印的技术突破,也呈现海上丝绸之路背景下的中西艺术互鉴、多民族文化共创共享的生动图景,全方位凸显中国古代版画作为“文明载体”的丰富内涵。
此外,特展还在多方面展现出鲜明的特点,也体现了策展团队创新的策展理念:在视角上,以多民族作品的集中呈现凸显文化共同体意识;在叙事上,以“技术演进”和“跨文化交流”为创新线索,揭示技术与文化的双向赋能关系。同时,展览同名学术图录同步出版,以高清细节还原了每一件展品的刀痕、墨色与纸张质感,让读者得以近距离窥见版画艺术家的创作智慧;在呈现上,展览通过实物与图录的图文对照,让观众直观感受“刀刻木、墨拓纸”的独特艺术魅力。
鲁迅与越地版画
的精神传承
鲁迅与版画的缘分,始于他对美术的浓厚兴趣。鲁迅自幼便有很好的美术天赋,他喜欢搜罗带插画的书来读,尤其是插画版《山海经》,被他称为“最心爱的宝书”,这本书不仅让他开启了收藏画册的历程,更促使他常以薄透的“荆川纸”覆在书页上,细细临摹其中的图像。少年时期,他延续着对图像的热爱,时常描绘《西游记》等书籍的插图,这种自发的创作实践埋下了艺术感知的种子。
成年后,鲁迅对美术的探索愈发系统。1913年撰写的《拟播布美术意见书》中,他明确提出将美术“传诸人间,使与国人耳目接,以发美术之真谛,起国人之美感”。此外,他还提倡“为人生”的艺术,注重美术的现实性、民族性、时代性和公用性,反对脱离现实的艺术至上主义。在北京任职期间,他不仅大量搜集汉画像等石刻拓片,更亲手设计书籍封面、绘制插图,将美术实践融入日常治学与创作中。
1927年定居上海后,鲁迅开始大力推动木刻运动。他首先着力于范本建设,通过徐诗荃、曹靖华等友人广搜外国版画,编印了《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引玉集》《苏联版画集》等多种版画集,对中国青年艺术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中1934年编印的《木刻纪程》,收录黄新波、陈烟桥等青年的24幅作品,虽仅印120册,却成为中国创作版画的里程碑。鲁迅在书中对新兴版画的发展指出两条路:“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挥,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是一条路;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也是一条路。”
1931年,鲁迅举办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木刻讲习会,特邀内山嘉吉讲授技法。讲习会于8月17日开始,整整6天中,鲁迅亲任翻译,每天还从家里提一包自己收集的版画书籍和作品来,供学员们观摩,以开阔视野。13名学员中包括江丰、陈铁耕等骨干,这批青年日后成为木刻运动的核心力量。鲁迅评价他们的习作“在榛莽中露出了日见生长的健壮的新芽”,这句赞誉成为新兴木刻的精神旗帜。
讲习会后,野风画会、MK木刻研究会等版画团体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形成星火燎原之势。鲁迅通过书信与青年保持密切联系,现存指导青年版画创作的书信就有126封,从艺术修养到人格熏陶,鲁迅都给予了他们丰富的教益。他去世前11天,还到他鼎力支持的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现场,跟青年艺术家们座谈了很久。
从此,鲁迅倡导的新兴版画运动成为唤起民众的号角和刺向敌营的匕首与投枪,成为与民族命运同频、与时代脉搏共振的“革命武器”。
从鲁迅当年播撒的艺术种子,到青年版画艺术家的精耕细作,再到当代创作者的传承发展,绍兴版画始终以刀为笔、以木为纸,既扎根于越地文脉,又呼应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精神底色,让千年版刻技艺在越地焕发出永恒的生命力,也成为连接绍兴与世界、传统与现代的文化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