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孟达
近来,品读《周作人散文精选》,颇有所获。看他笔下那乌篷船的描写,总觉着不是文字在纸上,倒是水波在心头漾开。“小船则真是一叶扁舟,你坐在船底席上,篷顶离你的头有两三寸,你的两手可以搁在左右的舷上,还把手都露出在外边”。这船不是船,分明是摇篮,载着一个游子在记忆的河道里轻轻摇晃。周作人离开绍兴多年,但他的笔墨始终浸在江南的水汽里,那水是鉴湖的水,是浙东运河的水,更是从童年深处汩汩流出的精神源泉。
绍兴是水的国度。周作人散文里的水,不是惊涛骇浪的壮阔,而是渗透进日常生活肌理的存在。河道如血脉,乌篷船便是这血脉里游走的细胞。他写行船的趣味:“在这种船里仿佛是在水面上坐,靠近田岸去时泥土便和你的眼鼻接近。”这视角是贴地贴水的,不是眺望,而是沉浸。水对于他,不仅是地理环境,更是一种生存状态和观照世界的方式。水边的石板路总是湿润的,空气里浮着藻荇的微腥,连时间在这里都仿佛流淌得慢些。这造就了周作人散文特有的从容节奏。他的句子不长,却似水般绵延不断;他的情感不烈,却如水般浸润人心。水乡的氤氲,化作了文字的含蓄;水波的柔和,成就了笔调的冲淡。
然而周作人记忆里的绍兴,不止是水墨画般的意境,更有厚实可触的温度与滋味。这温度,首先在舌尖上苏醒。他写霉干菜:“干菜肉,以芥菜为佳,油菜次之,白菜便不见佳了。”不是美食家的品评,而是游子的乡愁在味蕾上的精确投射。这滋味是经时间腌渍的,新鲜的芥菜经过晾晒、盐腌、发酵,在岁月里获得更醇厚的风味,恰如记忆本身。他写黄酒,不止写其色香味,更写饮酒的情境:“在江村小酒店里,靠柜头吃了一碗酒,价钱是八个铜板。”简朴的叙述里,酒已非酒,是孤独时温暖的回响,是冬日里暖心的慰藉。这些食物,在他笔下总在寒素中见真味,在寻常里寄深情。
这寻常里,更有语言的韵律在回响。周作人散文里,常能遇见绍兴方言的玲珑身影。他不刻意炫耀土白,却总在紧要处,让方言自然流淌进来,如清泉注入文字的清溪。他写小孩的玩具,用“欢喜”而不用“喜欢”;写食物的感觉,用“写意”而不用“舒服”。这些词汇带着地域的温度和历史的包浆,使他的白话文在当时的文坛独树一帜。既有口语的鲜活,又有文言的精炼,更有方言的泥土气。这语言的自觉,源于他对地方文化的珍视。他曾说:“我们对于地方的乡土之爱,有一大半是爱其言语。”对他而言,方言不是封闭的符号,而是通往一个世界最幽微处的密钥。当他用绍兴的语调回忆绍兴的人事,便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还乡。
如果将视野稍加拓展,我们能看到周作人与他那位更为人熟知的兄长鲁迅,在书写故乡时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位。鲁迅笔下的绍兴,多是阴郁的鲁镇、迂腐的士绅、麻木的看客,是亟待批判和逃离的“铁屋子”。而周作人却更愿意驻足回望那些温情的、值得细细品咂的瞬间。这不意味着周作人看不到故乡的阴暗面,而是他选择了一种不同的记忆策略。他要在时代的洪流中,打捞那些即将被冲刷殆尽的文化细节,为一种生活样式留存标本。所以,他写目连戏的喧闹,写迎神赛会的色彩,写岁时节令的规矩。这些民俗在他笔下不是奇观展示,而是百姓在漫长岁月里形成的与天地自然相处的智慧。他守护的,是一个正在消逝的文化生态。
归根结底,周作人散文中的绍兴,已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一种美学风格,一种人生态度,一种文化立场。水乡的柔润,化作了文字的冲淡平和;饮食的朴素,成就了审美的清简雅洁;方言的鲜活,滋养了表达的丰饶精准;民俗的厚重,奠定了思想的民间根基。他像一位耐心的匠人,用记忆的丝线,将乌篷船的欸乃、霉干菜的咸香、方言的韵脚、社戏的锣鼓……这些散落的珍珠一一串起,编织成一幅完整的精神地图。
当我合上周作人的散文集,那水乡的雾气似乎还缭绕在字里行间。他一生辗转,从绍兴到南京,从东京到北京,但精神的锚,始终抛在故乡的河道里。他的乡愁,不是激烈的呼号,而是静水深流般的浸润。他让我们看到,一个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童年的那片水域。那片水不仅塑造了他的感官世界,更滋养了他平和、包容、关注日常与民间价值的文学灵魂。在周作人这里,对一方水土的细腻书写,最终通达的,是对普通人生存状态的深切体恤,是对一种从容不迫的生活美学的深情回望。那乌篷船依旧在文字里缓缓前行,载着我们,驶向一片润泽而丰饶的文化原乡。
作者系绍兴市文史馆副馆长、绍兴市徐渭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