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坚
故乡与乡情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在诸多类别的感情之中,就有一种叫“乡情”,而这“乡情”二字,则与“故乡”密切相关。
多年前,我曾在《鉴湖情书·自序》中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于是琢磨‘故乡’这个字眼:称家乡为故乡的其实只是远离家乡的游子,生活在本乡本土的人是不会将自己的家乡称之为故乡的。我于是又想到一个‘情’字,情之所系,大致就与自己的人生经历,人生的某个阶段有关,对于远离家乡的游子来说,遥远的故乡又总是与遥远的童年时代和青少年时代联系在一起,这遂有无法排解的乡情。”我至今依然认为,无论是对于故乡还是乡情,这都是一种比较贴切的诠释。
在这个问题上,我现在想说的,只有这两点。
其一。故乡有地域大小之分。我到福建工作四十余年,常会碰到各种不同的“老乡”,有江苏人认我是“老乡”的,因为都是“江浙”一带之人;有嘉兴人或金华人认我是“老乡”的,因为都是浙江人。这确实也都可以称为“老乡”,因为语言与风俗都比较接近,但这种“老乡”,一般都被称为“大老乡”。相对于这种“大老乡”,假如在浙江省外,绍兴人碰到绍兴人,那就是“小老乡”了。对于“故乡”二字,“小老乡”之间有更多的认同,不要说河流、山脉、古迹、文脉彼此都很熟悉的更多,就是语言、风俗也更为一致。故乡的地域越小,乡情往往越是具体可感。
生活在农村的孩子,差不多都会向往城里的生活。当他长大之后真的工作并且生活在城里的时候,间或又会庆幸自己出生而且曾经生活在农村。对他们来说,故乡的概念特别清晰,乡情也就特别浓郁。我就有这样的切身体验——那蜿蜒而上的山岭,那傍山而流的溪水,那攀着青藤的石桥,那老家村头的樟树,还有那独门独院的老屋和知根知底的乡邻。有记忆如此清晰的故乡观念,显然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所望尘莫及的。
其二,乡情有岁月远近之别。
刚刚告别故乡之时,也有难分难舍之情,不久就会逐渐淡化,被谋生的艰辛或别的什么所替代,但这种淡化并不是消失,这是一种积淀。对故乡的每一次难分难舍的告别,都会增添一层这样的积淀。离开故乡的岁月越来越远,恋乡情结的积淀越来越厚,乡情也就越来越浓。而且,时间的相隔之远与空间的相隔之远往往相辅相成。所以,远离家乡的游子,年龄越大,便越容易怀念自己的童年与自己生命的起点,乡思、乡愁、乡情也便由此而生。
记得母校柯桥中学五十周年校庆在柯中新校址举行。那校园校舍和校内的种种设施,早已不是我们读书时的柯中可比,我为母校的发展感到欣慰,就像我为故乡的发展感到欣慰一样。但我想看的却是我们读书时的柯中,而且不仅是我。那天晚上,就曾与分别来自上海与湖南的两位女同学一起去寻找我们读书时的柯中,包括古纤道边的柳桥与柳道,古柯亭与修塘寺。忽然想起王立荣老师为他兄长打听“福高”旧址之事,感到人同此心,不禁莞尔一笑。
记得拙著《鉴湖情书》出版之后,我曾寄与柯灵老人,柯灵老人以他的《笑语平生》一书回赠。扉页上写有简短寄语,其中一句为“乡心中人欲醉”。他是绍兴人,深知绍兴老酒越陈越香。乡心乡情,也像绍兴老酒一样,这才会有“人欲醉”的感觉。年纪越大,越会念旧思乡,这是人之常情。我似乎觉得,自己也正在向这个境界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