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载却一湖幽
颜士州
绍兴的湖,大抵是水墨洇开的。东湖尤甚,它并非天赐,而是千百年来能工巧匠千斧万凿从山腹中“借”来的一汪碧玉。游东湖,便如同缓缓展开一轴宋人笔下的青绿册页,而那吱呀的乌篷船,正摇橹划开一池沉睡的时光。
东湖位于绍兴越城城东,与杭州西湖、嘉兴南湖,合称浙江三大湖。据《旧经》记载,东湖原是一座青石山,俗称鸟门山,也称绕门山。传说从东汉起,这里就成为采石场了。到隋朝,开始大规模开采。千百年来,劳动人民用双手终于把一座坚硬的石山,切削成如今的模样。掘石成坑,坑又成塘。久而久之,形成了今日的东湖。
隔岸观山,不过是一座馒头小山立在湖心。但东湖之妙,是在被掏空了的山腔里,这只能求助于乌篷小船了。早年曾深被鲁迅笔下的乌篷船所吸引,如今置身其间,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只见头戴毡帽的船家双脚蹬桨,左摇右动。眼看小船就要“触礁”,但脚板一转,化险为夷。拐了一弯又一弯,不多会儿,就把你送进山“里”。不是亲眼所见,都不大相信船家的脚丫子竟有这般大的本领,“轰”得小船如此听话。
这里的山石,与东邻的柯桥、北边的吼山的山岩一样,均为“凝灰岩”,可供建筑和砥石用材。听导游说,古绍兴城墙用石,大都采自此山。整个一座山就像是一整块大石头,只是被一个大力士硬给一分为二,从中劈裂、掏开了。石质坚硬,草木难插。几丈高的悬崖峭壁,虽然经历了千百年,换了多少朝代,却依然像墙面一样光秃,只在“墙”头之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别具特色。可别小看历代石匠不经意而留下的采石场遗址,它可胜似拙手的苦心雕砌。虽不是重峦叠嶂,却也奇岩错落,跌宕多姿。本来陡峭的高崖,就像一堵正在倾塌的石墙,悬在你的头上,令人胆寒。抬头一瞧,一方巨石如猛虎探身,像要冲你直扑下来;忽而一条长柱,如蛟龙取水,直入潭底,担心翻起巨澜,吞没了这一叶小舟。水深而岩奇,洞湖相连;石青而水绿,相映成趣。好一幅名副其实的“青山绿水”画卷!
我们正目不暇接,忽觉从高空掉下了什么,打在头顶上。抬头一看,啊!大家正在一口深井之中,并且正在“坐井观天”呢!原来,悬崖的一处凹了进去,形成一洞,上窄下阔,顶端露天,像一口深井。那个天,真的很小呢!抬头仰望,充其量也只有一面普通锅盖那么一丁点儿大!打在头上原来是井口掉下的水滴。“井”幽而阴,水绿而混,眼前石壁上用红字赫然标明“水深18米”——这摇摇晃晃的小舟之下,竟还有18米!简直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导游告诉我们,秦始皇当年东巡至会稽,传说曾在这里休息饮马。至于始皇帝是否也到过这个“井”里,史上并无记载。本来,石险水深,我心里发颤,无心久留;说来也怪,经导游解说,像始皇帝给我壮了胆,游兴顿增。
这时,船家又把我们送到另一个天地里。这又是一个大洞。不同的是,一堵巨大的石墙破水而出,洞一隔为二。恰似一间大屋,中间加了一道隔墙。石的形成,想是因山石纹路所致,两边石头全被采走,只孤零零地留下了它。导游告诉我们,这里叫仙桃洞。我们到处寻找那仙桃所在,还以为是天上王母也把仙桃树栽在这里,大有要学悟空偷个仙桃尝尝的劲头。岂不知,此时的乌篷小船早已把我们送到仙桃之中了。原来,并非有什么仙桃树,而是石墙下部有一大洞,洞的上部露出水面,状如桃子,“仙桃”之名由此而来。游人多以穿洞为趣,既来东湖,不过仙桃洞,会成一件憾事。石墙平均厚度约有二尺,最薄处约一尺。这样高大而薄的石片片,千百年来竟风吹不动、浪打不倒,可见岩石之硬了。
船出仙桃洞,人声渐起,方才那隔世的幽寂仿佛一场短暂的梦。回望时,东湖已静静收拢成掌心一块浓得化不开的碧玉。它是斧钺与岁月合谋雕出的诗,人声桨影散去后,它又将复归于石壁永恒的沉默,沉沉地搁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