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牵萦
两东关
吕云祥
我踏着晨雾来到扬州广陵区的东关街道。石板路刚被夜雨洗得发亮,像一条乌亮的缎带,从唐代的城阙、宋代的井台、明清的盐号里一路铺陈到我脚下。我伸手扇拂古建筑砖缝间渗出的水汽,指尖却忽然一热——那仿佛是曹娥江的水雾,从童年记忆里逆流而来。于是,这一被无数游人称作“东南第一街”的东关,瞬间与千里之外故乡上虞的东关叠映在一起:同样的朝晖把门楼镀成古铜,同样的橹声把市声摇成乡音,同样的“东关”二字,在运河的呼吸里,替我打开了两座古镇的共用门环。
风从运河水面掠过,卷起两岸的稻花香与烟火气,一路向南,一路向北。在华夏大地的水系脉络里,总有一些奇妙的巧合,宛若历史埋下的伏笔,京杭大运河扬州段的清波边,立着一个街道所在地的东关古镇;浙东大运河上虞段的堤岸旁,也栖着一个街道所在地的东关古镇。两个“东关”,一南一北,分属江淮与越地,却因运河而生,因商贸而兴,在时光长河里,散发着一脉相承的文化韵味。
“东关”之名,并非两地独有,实则承载着中国古代城市空间格局的普遍记忆。自秦汉以来,城池多设四门,东曰“东关”,西曰“西关”,南曰“南关”,北曰“北关”。“关”者,门户也,既是城防之要冲,亦是交通之咽喉。
扬州东关,是京杭大运河畔一枚温润的玉珏。自隋唐起,这里便是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泊岸,卸下苏杭的丝绸、江南的稻米,又载上淮扬的盐巴、中原的瓷器。东关古渡的石阶,被千年的舟楫与脚步磨得发亮,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的繁华。走在东关街上,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的青砖黛瓦错落有致,雕花窗棂里,仿佛还能窥见旧时盐商富贾的生活图景。这里的“东关”,是运河的门户,是南北交融的节点,“关”字里,关乎商贸往来的热闹,关乎舟车辐辏的喧嚣。
千里之隔的上虞东关,依偎着浙东大运河的潺潺流水,守着越地的灵秀与古朴。浙东运河,是连接钱塘江、曹娥江与甬江等的纽带,也是古代浙东地区的经济命脉。上虞东关,曾是浙东运河上的重要驿站,南来的货船从宁波溯流而上,在此歇脚补给,再向西驶入钱塘江,与京杭大运河相连。这里的街巷,没有扬州东关的宏阔,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精巧,仿佛还散发着旧时的气息,石板路旁,小河潺潺,乌篷船摇着橹声悠悠划过,岸边的茶馆里,老人们捧着青瓷茶杯,聊着古越的传说、运河的旧事。曹娥江的水与浙东运河的水在此交汇,孕育出独特的越地文化。上虞是虞舜故里,也是梁祝传说的发源地之一,这份深厚的人文底蕴,浸润着东关的每一寸土地。这里的“东关”,同样是运河的关口,是物资集散的要地,“关”字里,关联着越地先民的智慧,关联着水乡人家的恬淡。
运河的水,是流动的文脉,载着货物,也载着文化。扬州东关的淮扬菜,讲究刀工精细,滋味平和,与上虞东关的越菜,虽风味各异,却都离不开运河水的滋养;扬州东关的评话,抑扬顿挫,讲述着帝王将相的传奇,上虞东关的越乡小戏,婉转悠扬,吟唱着才子佳人的故事,一刚一柔,皆是运河之畔的文化瑰宝。更不必说,两地的建筑都带着水乡的印记,白墙黛瓦,临水而居;两地的百姓都有着亲水的习性,枕河而眠,伴水而生。这份文化的共鸣,是运河赋予的馈赠,也是两个东关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运河的漕运功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文旅融合的新生。扬州东关街游人如织,古街与现代商业相融,老字号的茶食店、文创小店鳞次栉比,千年古渡焕发出新的生机;上虞东关也在悄然蜕变,运河绿道蜿蜒伸展,古驿站规划修缮,行人来此,仿佛走进江南的诗情画意里。两个东关,一个在江淮大地续写着繁华,一个在越地水乡守护着古韵,它们如同两颗明珠,镶嵌在运河的项链上,熠熠生辉。
风不断掠过运河水面,带着扬州的盐味与上虞的稻香,交织成一曲悠扬的歌。两个东关,隔着千里烟波,却因运河而血脉相连。它们是历史的巧合,也是文化的必然,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诉说着运河畔的千年故事,也昭示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