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追寻青藤魂

日期:01-19
字号:
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追寻青藤魂

  刘孟达

  冬晨推窗,寒气扑面。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蠡城南边那座山。它有三个名字:塔山,取自山顶古塔;飞来山,源自那“琅琊东武海中山一夕自来”的缥缈传说;而我最先想到的,却是它最朴拙的“名号”怪山。这般寒天,那里该是怎样孤峭的模样?于是,我裹衣出门,去追寻那个自号“青藤”、自谓“畸人”,与这“怪山”心印缠绵的狂生徐渭。仿佛在这凛冽里,能够触碰到一点那奇异灵魂灼人的温度。

  此时,怪山已褪尽葱茏,筋骨嶙峋,沉默地戳向铅灰的天际。山顶的应天塔,犹如历经沧桑的老者,默然俯视。这“怪”的由来,是形貌之奇,还是那“一夕自来”不合常理的漂泊身世?我总觉得,这山骨子里那份不驯与孤迥,才是它真正的“怪”处。这气质,恰与我追寻的那人契合。

  循石径上山,衰草瑟瑟,寒风呜咽。这风,可曾吹过四百多年前那少年畸人的耳畔?我仿佛看见一个十六岁的瘦削身影,正于此随彭应时学剑。寒风也曾这般刺骨,吹动他的单衣薄衫,却吹不灭胸中初燃的奇崛之火。那剑锋划破寒气的声响,正是他长大后“辄疏纵不为儒缚”的桀骜性情中,那一声最初的呐喊。他走过被家族压抑的童年,或许此时就在这腾挪劈刺间得到第一次酣畅的释放。这山是沉稳而怪诞的见证者,默然接纳了少年体内迸发出的原始力量。这力量,后来支撑他以布衣之身闯入东南抗倭的烽烟与幕府的波澜,行事谋略,往往出人意表,带着几分“畸”与“怪”的闪光。山是磨剑石,而剑的锋芒与怪气,终要指向山外更险恶的江湖。

  行至山腰缓坡,空寂如常,我却仿佛听见“越中十子”诗酒唱和的喧嚷。徐渭最年少,也最夺目,更最“怪”。他的才华,如未经雕琢的奇石,棱角分明。他们登塔,望远,酒酣时必有锦绣篇章从他胸中奇崛地倾泻而出。他那《飞来山三首》,或许就是在此吟就。旁边那口“鳗井”,传说通海,幽深难测。他曾对井叩问:“畴知个是灵鳗宅。”这正是他对自身多舛命运的迷茫探询。更何况,灵鳗或可潜游入海,而一介“畸人”,何处是归所?

  史载,明隆庆年间怪山上曾住着得道高僧浮峰上人。徐渭常去访他,品茶,试图在禅茶氤氲里寻一份“悟来自笑浑多事”的淡泊。这般寒日,围炉对坐,看窗外寂寥山景,也许能暂忘尘嚣。然徐渭生命的热力与痛苦都太甚,那超脱的清凉只是一瞬薄雾,很快又被心底岩浆般喷涌的满腔愤懑烧穿。他的“怪”,是骨血里的,是文艺之魂的卓然不群。书画用笔狼藉,诗文驳杂,皆破格法,自成一派“怪”格。“畸”与“怪”两种力量在他灵魂深处撕扯,从未止息,最终都化作了水墨淋漓间的长歌当哭与恣意啸傲,成为中国艺术史上一道最惊心动魄的“怪”诞风景。

  登至山顶,极目远眺,蠡城在灰白天光下静卧。四百多年前,徐渭定也无数次在此,以他怪异而敏感的目光眺望。或许望向渺茫奇诡的未来,或许望向内心光怪陆离的波澜。我忽觉,唯有这位“畸人”才配得上这“怪山”之魂。他那惊世的才华与痛苦,似非这沉闷人间所能孕育,恰如这山一般,是从不可知处“飞来”的异数,重重砸在晚明的大地上,砸出一个鲜血淋漓又光华夺目的“怪”诞印记。怪山有幸,见证了徐渭从少年磨剑的奇气,到中年幕府的奇谋,直至晚年书画的奇崛,那漫长而孤独的投影。

  日头西斜,该下山了。回望应天塔,黝黑剪影在铁灰天空下,孤直而坚韧,像极徐渭那玩世不恭的傲然风骨。四百多年前,他的剑啸、诗吟以及那份放浪形骸的“怪”与“畸”,似乎都被这冬日山风,梳理成一种低沉的共鸣。脚下的怪山,只因徐渭的足迹,而充满“怪”的诉说。我忖思着,一个曾以“戏墨写真我”而散逸出奇崛光辉的灵魂,其温度竟能穿透厚重严寒,让我这寻常过客,瑟瑟发抖之际,心底反生出一丝复杂的熨帖。想必,那是对生命异彩的追认和敬畏。或许,这便是文化血脉中,最为奇倔而珍贵的内核要素。它不在煌煌的正史中,而在这“怪山”和“畸人”的凛冽对望里,默默流转,迭代赓续,对抗着时间的荒寒与世间的平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