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从会稽山深处蜿蜒而出汇作镜湖亦称鉴湖的浩渺烟波,在平原沃野间漾开一方明镜似的水池——贺家池,横亘在越城区与上虞区道墟街道的交界,2000余亩方圆的水域,清波澹澹,芦苇苍苍,千百年来照映着朝晖夕阴,也照映着那位“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唐朝大诗人贺知章的清癯身影。贺家池原名周宫湖,天宝年间的那场归乡,让周宫湖与贺知章这位“四明狂客”结下了不解之缘,也因此被后人称为贺家池。
贺知章的一生,是从越地山水里走出,又终究回归越地山水的一生。他少以文名,早年离乡赴长安,一举登科,从此宦海沉浮数十载。长安的朱墙宫阙,金銮殿上的翰墨风流,翰林院中的诗酒唱和,都曾是他生命里的盛景。可越是身处繁华,心底那份对故土的眷恋便越是浓烈,越地的雨巷、镜湖的烟波、道墟的田垄,始终是他魂牵梦萦的归处。
天宝三年,年逾八十的贺知章终于得偿所愿,以道士身份请辞还乡。玄宗感念其数十年忠心辅佐,又怜其年事已高,恩准所请,不仅厚赠金帛,更赐他“镜湖剡川一曲”,允其自择佳处作为放生池。贺知章目光所及,最终落在了家乡的周宫湖。贺知章自请周宫湖为放生池,玄宗亲笔诏赐,这份加持,让一池碧水有了特殊的分量。于贺知章而言,这既是帝王的荣宠,也是他归老之后与朝堂、与过往岁月的一份温和联结。
更重要的是,周宫湖的地理形胜,恰合了一位迟暮老人的心意。那时贺知章将会稽故宅改建为千秋观,作为自己修道终老之所。而周宫湖与千秋观相距不远,舟车可至,步履可达,不必远途跋涉,便可观一池碧水,行放生之举。对于年届八旬、步履蹒跚的贺知章来说,这份近便,是最实在的妥帖。更何况,周宫湖本就是一方得天独厚的水域,它承接镜湖余脉,水网通达,湖深水清,水草丰茂,是鱼虾繁衍生息的佳处。春日,碧波荡漾,岸柳依依;夏日,接天莲叶,荷风送香;秋日,芦花飞雪,雁阵惊寒;冬日,薄冰覆面,静谧安然。这样一方水土,既能容得下万千生灵,亦能安放一位老人的晚年岁月,何其相宜。择此地为放生池,既能让生灵得享生机,亦能让自己于池畔漫步,观四时风物,颐养天年,可谓宜居宜养,两全其美。
而贺知章选择周宫湖为放生池,更深层的缘由,在于其晚年归心道教的修行追求。道家讲求“好生恶杀,慈悲济世”,视万物生灵为一体,放生之举,便是这份修行理念最直接的践行。他脱去朝服,换上道袍,远离了长安的宦海生涯,归于越地的山水之间,所求的不过是一份与世无争的淡然,一份顺应自然的通透。周宫湖的一池碧水,澄澈明净,不染尘嚣,恰如他彼时的心境。每一次放生,都是一次与自然的对话,一次与自我的和解,看着鱼虾入水,自在游弋,便觉心魂皆静,道心愈坚。
最动人的,当属那份浸透骨髓的乡梓深情。贺知章本是越州永兴人,故土的山水,是他生命的根脉。为官数十年,他走过无数名山大川,见过无数浩渺湖泊,却始终难忘家乡的那方水泽。如今归老还乡,重踏故土,择家乡的湖水为放生池,是对故土最深情的回馈。周宫湖的水,是他童年记忆里的水,是他归老岁月里的水,承载着他的乡愁,也安放着他的余生。从此,他不必再遥望故土,不必再梦回越地,晨看周宫湖的朝露,暮赏周宫湖的晚霞,春观池畔新绿,冬赏池面初雪,这份落叶归根的安稳,是世间最圆满的归宿。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镜湖水波不改,周宫湖亦是波光永恒。千百年时光流转,朝代更迭,人事变迁,周宫湖的名字换成了贺家池,可池中的碧波,春风难改,那份承载的深情与风流,从未消散。这池名,是后人对贺知章的缅怀,也是对这段历史佳话的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