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的毛衣
鉴 涛
绍兴越城区剡溪路,街是老街,路是旧路,连那一排排的梧桐,也带着些经年的沉默。新年前夕,梧桐竟都“穿”上了毛衣。是最寻常不过的毛线,红的、蓝的、粉的……一圈一圈,从树根温柔地缠上去,直到分叉的枝干。那毛茸茸的、暖洋洋的触感,隔老远就仿佛能熨帖到人心里去。淡淡的冬日阳光,照在这些崭新的“冬衣”上,那颜色便愈发地活了。我立在街头,一时竟有些恍惚,觉得这肃杀的冬天,忽然被什么人用巧手织补出了盎然的春意。
这是保护?我想是的。但这保护实有些出人意料,它用的是线,是手作的温度,是带点儿笨拙的、亲昵的缠绕。你看那树下的人们,捧着各色线团,神情专注地在树干上移动,那动作里,没有占有,只有装扮;没有隔阂,只有拥抱。树还是那棵树,根须深扎于土,枝叶伸展向天,自在呼吸,分毫未损。人们只是给它添了件彩衣,像是给一位沉默的老友在岁末围上一条亲手织的围巾。
这温情的背后,是创意。创意这东西,在城市里,常被人说得很大。仿佛非得是巨型的雕塑,炫目的灯光,或是奇崛的建筑。但眼前这满街的树,却给了创意一个最平易近人的注解。它不高深,人人皆可参与;它不昂贵,不过是寻常毛线;它也不永恒,或许经几阵风雨、几度春秋,便会褪色、陈旧。可它的美,恰恰就在这“人人可为”与“终会逝去”之间。那撞色的拼接里,藏着某个孩子天马行空的幻想;那缠绕的疏密里,透着一位老人专注的手温。创意,它让一条街,成了一幅可以由无数普通人执笔,共同描绘的、流动的温暖画卷。
说起画卷,这街的名字里,还藏着绍兴黄酒的底蕴。黄酒是沉的,是琥珀色的,是酝酿了千年的时光与风土。它属于曲水流觞的雅集,属于乌篷船里的慢酌,属于深巷中传来的幽幽酒香。而眼前这一切,却是亮的,快的,喧腾的。大学生们的涂鸦,将微醺的意态泼洒在墙上,是传统的酒神精神遇上了现代的波普艺术。那些时尚的包包、趣味的挂件,让古老的黄酒文化变得可以“佩戴”、可以“携带”。这是一种奇妙的融合。让那千年的“陈”化作了此刻的“新”;那深厚的“蕴”生出了活泼的“趣”。一座有历史的城,非常需要这般“不合规矩”的融合,让文化的根长出时尚的叶、开出艺术的花,才能始终活在每一个呼吸着的“当下”。
这一切,最终指向的无非是“生活”二字。城市该有怎样的生活?是整齐划一的,还是参差多态的?是步履匆匆的,还是可以随时停下来,看看风情风景?那棵“长”着蓝色“手臂”的树,那对在树前搞怪留影的情侣,那追逐着泡泡的孩童,那驻足于画前的行人……他们共同构成了答案。城市的趣味,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这些琐碎却让人心头一亮的细节里。那趣味,是毛线缠绕时指尖的微痒,是泡泡破灭时鼻尖的凉意,是看到一面旧墙焕新时眼底的光彩。它让生活在其中的人,不仅仅是生存,而是在呼吸间都能感到一份轻快的、柔软的慰藉。
我沿着街慢慢走,阳光把我和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些穿着毛衣的树,静立两旁,像一列憨厚而华丽的卫兵。我忽然觉得,这满街的温暖气息,与其说是艺术,不如说是一座城市在冬天里为自己编织的一个美好的、彩色的梦。是的,美不必高高在上,它可以俯身与泥土亲近;创意不必惊天动地,它可以始于一团毛线;而生活,即便在最寒冷的季节,也理当拥有绽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