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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锔碗记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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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张金鸣

  拉开老屋碗柜最底下的那层抽屉,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弥漫开来,是那种陈年木质味,还伴有一丝旧时光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在一摞早已微微褪色的红双喜搪瓷碗碟旁,一只青花碗静静地侧躺着。我小心地把它拿出来,碗口描着几朵简笔的缠枝莲,显得十分朴素,但让它显得与众不同的,是碗身的铜钉。

  三颗铜钉,静静地骑在碗上的两道裂纹之间,把这裂缝牢牢地钉在一起。裂纹从碗沿静静往下走,就像两条泪痕一般。我拿起这只碗,先碰到了微微凸起的铜钉,铜钉的表面光滑润泽,似是已被岁月摩挲得没有了火气,且没有一丝锈迹,而那条缝隙,似乎成了一道独一无二的纹路,像掌纹一般。

  我记得那是10多年前,在一个冗长的夏日午后,还是孩童的我,在屋里到处乱跑,一个没注意,便把放在橱柜上的这只碗扫到了地上。一声脆响,令人心碎。祖母闻声赶来,并没有责怪我,只是缓缓蹲下,看了看,极小心地将几片大瓷片捡起,在手里仔细比对了一番,叹口气,喃喃道:“破得不太厉害,能补。”

  过了几天,巷口传来了锔匠李伯的吆喝声。他挑着担子,一头是小风箱和小炉子,另一头是些抽屉小柜,里面放着各种铜钉、钻头和小锤子。祖母捧着那包碎瓷片走过去,我攥着祖母的衣角,跟在一旁看。李伯接过碎片,将其拼接整齐,然后用一根浸湿的麻绳一圈一圈把瓷碗捆扎住。待确定捆扎结实了,李伯就将小钻头抵在了裂缝边打孔,随后又将几颗铜锔钉轻轻地敲进了小孔。随着李伯将一点白瓷粉做的腻子抹在裂缝上,整个修补就大功告成了。李伯在修补全程中没怎么说话,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瓷碗上,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雀儿。

  就这样,这只碗宣告重生。说来奇怪,这三颗铜钉反而为青花碗平添几分沉稳的气韵。祖母又将它放回橱柜里,它依旧每天重复着盛粥装菜的工作,安安稳稳过了许多年,比后来添的那些色彩亮丽的碗,寿命都要长久。

  外面几声鸟鸣,把我唤回此刻,我将这只瓷碗举起,迎着照射进窗的微光端详,青花碗的色泽温润通透,仿佛内蕴有一汪清泉。我忽然想到,有多少这样的老物件经历过修修补补,而这种修补技术的本身,何尝不是一种与时间的对话。

  我看着碗上那几颗锔钉,这是伤疤,也是属于它的勋章,青花碗承载的记忆,并没有因破碎而终结。祖母与李伯那一代人,仿佛天生就懂得处理与这种旧物的关系。衣服破了就补补,器件坏了就修修,这是一种对生活的温情,也是一种惜物即惜福的朴素的人生哲学。人与物的关系,就应该是这种长情的陪伴,是相互的滋养,更是一种深植于生活的惜物之心。

  如今的我们,生活在一个断舍离的时代,这个时代崇尚“新”。不管什么坏了,旧了,只需要指尖在手机屏幕点几下,没几天新的就来了,我们也很少再有机会体会到这种与老物件的温情,更很少再去修补一件物品,破了,旧了,就到了终点。

  我把碗放回原处,窗外的阳光悄悄地挪了一步,照射着青花碗,上面铜钉闪烁,这不只是微光照耀下的光泽,更是一种对过去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