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汤桂平 文 受访者供图
钢琴不是摆设，
是200多次温暖的回响
“我去送外卖，好几次都被人认出来了！”外卖小哥柴梓栋在绍兴市人民医院镜湖总院门诊大厅即兴弹奏钢琴，经媒体报道后火了。对此，有人赞许，有人质疑。昨天，本报还原这起“即兴演奏”背后的真相，引发了很多读者共鸣。记者再回医院走访后发现，这一架琴背后，活跃着一群热心热血的医护、病患和志愿者。
柴梓栋是这架钢琴的第209回弹奏者。门诊大厅的那架三角钢琴，也从来不是摆设。琴音缭绕的背后，“医生治愈身体”和“音乐治愈心灵”异曲同工。自去年1月绍兴市人民医院镜湖总院启用以来，这里已迎来70多位演奏者——他们不是专业钢琴家，而是像柴梓栋这样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他们用一次次琴键上的温暖接力，为一个个匆忙的过客、疲惫的心灵送上柔软的音乐“靠垫”。
“我应该就是那天‘外卖小哥即兴演奏’的前一位钢琴手。”昨天，记者联系到冯锦淇时，他正好在教乐器。今年27岁的冯锦淇是一家艺术培训机构的钢琴老师，上周刚刚加盟绍兴市人民医院的钢琴志愿者队伍。他在外卖小哥柴梓栋前的这次弹奏，是他的音乐志愿者“首秀”。前天，意犹未尽的他又赶去市人民医院镜湖总院，弹奏了一个小时。
“以后有空，我会经常去。”冯锦淇说，他是在林灿老师的朋友圈看到医院招募钢琴弹奏志愿者的信息，自己平时就有练琴习惯。当钢琴义工，一身本领正好找到用武之地。他看到自己弹奏的一幕幕被路人拍下，自己也被“治愈”了。让他印象深刻的是1月12日那天。一位30多岁的“口罩男”从二楼跑下来，有些腼腆地问他：“能不能弹周杰伦的歌？”冯锦淇欣然应允，小伙子点了一首《蒲公英的约定》。“太久没弹这首了，中间有几段弹得断断续续的。”冯锦淇说，不过小伙子摆摆手，丝毫不介意，还跟着旋律轻轻哼起来。
这些细碎的瞬间，在冯锦淇看来，正是音乐最动人的模样。
柴梓栋的走红，不过是这架钢琴众多“冯锦淇”温暖弹奏中的一次偶然。作为外卖小哥，柴梓栋的服务片区主要是天悦城和东浦，像市人民医院镜湖总院、龙湖绍兴镜湖天街这样的地方，距离他的站点有5公里，属于不常接的远单。去年，他因身体不适来医院看病时，就留意到了门诊大厅里那架锃亮的三角钢琴。好几次路过，他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指尖在空气中默默比画着琴键的位置。“这次我穿着工作服弹奏，莫名其妙就火了一把。”柴梓栋笑着说，音乐可以疗愈人，他还会再去医院弹奏，为那些被病痛困扰的人，带去光亮。
事实上，这架钢琴从来不是冰冷的摆设。绍兴市人民医院社工部负责人陆靓滢说，自2025年1月镜湖总院开院以来，这架钢琴已经见证了200多次温暖的弹奏。登记本上的这个数字，还在不停跳跃上涨。每一次琴键的跳动，都是一段治愈的开始。前来演奏的志愿者，年龄跨度从七八岁到六七十岁，职业涵盖教师、外卖小哥、程序员、退休工人、大学生等。他们中有不少人钢琴弹得很专业，但更多的人不是专业音乐人，却比任何演奏家更懂“疗愈”的真义。“琴声不是表演，是共情的延伸。”陆靓滢说，志愿者把每一个跳动的音符，当成琴键上优雅跳动的小精灵，弹奏出天籁之音，通过音乐，疗愈彼此的心灵。
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就诊的患者和家属行色匆匆。悠扬的琴声飘来，有人会驻足欣赏，有人会放下焦虑，有人会更有信心地面对未来。医院宣传统战部负责人王佳也表示，摆放钢琴的初衷，就是期望为踏入医院的患者和职工开辟一块能让心灵暂时休憩的地方。“医学是一门综合学科，它需要高精尖的科技、精湛的技术，也需要人性的光芒与对生命的敬畏。”她说，“音乐疗吧”里送出的旋律，能让大家收获一份舒心惬意，感知生活的美好瞬间。
70多位琴手，
有不少“专业选手”
在绍兴市人民医院镜湖总院的钢琴志愿者名单上，209次弹奏的背后有70多个名字。稚气未脱的孩童、朝气蓬勃的大学生、穿梭在街头的外卖员、教书育人的老师、退休在家的老人等，都因这架钢琴汇聚起一股温暖、柔软的力量。
绍兴文理学院大一学生钟欣桐是志愿者队伍里的“专业选手”。她从幼儿园中班开始学钢琴，如今已经拿到专业九级证书。去年寒假，她来这家医院看病时，无意间看到招募“钢琴志愿者”的信息，当即报了名。“我特别喜欢音乐。有机会把音乐带到医院，给病人带去一点安慰，是件很有意义的事。”钟欣桐说。现在，每周六或周日，她都会背上书包、带着琴谱，乘坐地铁赶来，在这里弹上一个小时。
和其他志愿者不同，钟欣桐对这架钢琴多了一份“特殊关照”。有一次弹奏时，她敏锐地听出琴音有些变调，仔细检查后发现是钢琴受潮了。第二天，她特意从家里带来了钢琴专用干燥剂，还第一时间向医院反馈了情况。医院很快采取了防潮措施，这让护琴心切的钟欣桐格外开心：“这架钢琴给大家带来了快乐，我们也要好好爱护它。”
2021年从浙江音乐学院毕业的林灿，是志愿者队伍的“召集人”之一。毕业后，他在绍兴市人民医院昌安院区附近开了一家艺术培训机构，常和医院的医生打交道。从医生朋友口中得知镜湖总院招募钢琴志愿者的消息后，他立刻报了名。2025年三四月份，他第一次走进门诊大厅弹奏，就被现场的氛围深深打动。“很多时候，弹着弹着，身边就围满了人，有病人，有医护人员，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听着。”林灿回忆，有一次，他在陆靓滢老师的小提琴伴奏下弹奏《我和我的祖国》，一位60多岁的大爷突然跟着旋律哼唱起来，声音不大，却格外真挚。那一刻，琴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门诊大厅里的焦虑和疲惫，仿佛都被冲淡了不少。
在林灿的带动下，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加入了这支志愿队伍。他的同事冯锦淇、高中同学陈拭逸，都成了钢琴志愿者队伍的一员。陈拭逸目前还是浙江师范大学的博士生，自学钢琴多年，每次寒暑假回绍兴，几乎天天都会来医院弹奏。“大家聚在一起，不是为了表演，就是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用音乐给人带去一丝温暖。”林灿说。
越城区一家酒店的管理者大鹏，专业基础也不错。初中时自学钢琴的他，去年六七月份在网上看到招募信息后，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至今已经弹奏了20多次。“在医院当钢琴义工，比在音乐厅演出更有意义。”大鹏感慨道。周末的医院大厅，总是格外热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穿着病号服的患者、抱着孩子的家长、白发苍苍的老人，都会围在钢琴旁，静静地聆听。“这种氛围感，是音乐厅里找不到的。”大鹏说，有一次，一位50多岁的住院患者听完他的弹奏，主动走上前和他交流，建议他弹奏时节奏可以再放缓一点，某个音可以再加重一些。原来，这位老伯弹了30多年钢琴，是位资深的音乐爱好者。“能和这样的前辈交流，对我来说也是无上荣光。”他笑着说。他计划带上会拉小提琴的朋友一起来医院合奏，让琴声更加多姿多彩。
一架琴为媒，
跨越时空的爱心“接力”
“钢琴曾经挽救了我，现在我也想去帮助更多人。”林蕴陶是一位“新绍兴人”，却已是医院钢琴义工中的常客。今年23岁的他，去年9月份刚刚来绍兴工作，目前是袍江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今天，他将在医院完成他的第10次钢琴演奏。“我准备了好多曲子，大部分是动漫曲，大家的耳朵也会有新鲜感。”林蕴陶说，以钢琴为桥，他与很多人结缘。公益弹奏是一次传递温暖的机会，也更让他明白了音乐的力量。
林蕴陶有个特别的习惯，每次中午12点整，他都会弹奏《国际歌》。“这首曲子很有力量，能激励人，给病人带去勇气。”林蕴陶说，上大学时，宿舍的同学喜爱打扑克、刷手机，他却喜欢练琴，在旋律中感受世界的平静。这次为了当好义工，他特意把大学时用的钢琴搬到教工宿舍，每天花两三个小时练琴，还根据听众的需求精心准备了一些曲子。《爱在深秋》《偏偏喜欢你》，是保安大叔每次必点的曲目；《龙猫》《千与千寻》，是年轻病患和医护爱听的……“有一次，一位老伯拿着手机里的简谱来找我，问我会不会弹《南泥湾》《十送红军》。”林蕴陶回忆，这些曲子他都会，老伯听得入了迷，曲毕连连拍手叫好，那孩童般纯真的笑容让他至今难忘。“大家的喜欢，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他说。
绍兴市人民医院镜湖总院这架钢琴之所以能焕发出如此旺盛的生命力，离不开一群人的默默坚守，更离不开这些跨越山海而来的公益力量。
著名钢琴志愿者顾晓兵就是最典型的“接力者”。他原本是舟山一名普通售票员，从20岁开始接触钢琴，从此便一发不可收。“弹钢琴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比什么都重要。”顾晓兵说，因为痴迷，自2012年起，他以公益钢琴演奏志愿者的身份，踏上全国各大医院巡演的道路。他的宏愿，是以医疗机构为公益巡演站点，在全国每一家有钢琴的医院都留下自己的琴声。去年4月份，他来绍兴市人民医院镜湖总院当钢琴义工，这已是他“音乐疗愈”之旅的第138站。截至目前，他的足迹已遍布全国20多个城市。每到一座城市，别人是去景区旅游，他却一头扎进医院。“每当我的按键声响起，原本嘈杂的门诊大厅渐渐安静下来。音乐让人平静，这是我这项工作最大的意义。”顾晓兵的话语里，满是平和与坚定。
一段段演奏，
展现情感连接的“魔力”
这支由70多人组成的志愿者队伍里，有一些医务人员的身影。陆靓滢就亲身参与，拿上拿手的小提琴和其他钢琴志愿者合奏。
“作为医生，我太清楚病痛给人带来的折磨，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绍兴市妇幼保健院的心理医生韩秋娣，对“音乐疗愈”的力量有着更深的理解。去年开始，她也成为钢琴义工的一员。她至今珍藏着一段视频，那是一位妈妈无意间拍下的。视频里，她的琴声响起，旁边一位小女孩突然跟着旋律翩翩起舞，小小的身影在大厅里旋转、跳跃，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感觉生命在发光”。还有一次，一位老奶奶推着轮椅车缓缓走来，听着琴声停驻在钢琴旁，久久不肯离去。“那一刻我知道，我治愈了她。”韩秋娣动容地说，弹奏钢琴的时候，她自己也会感到放松。志愿者做的是小事，但能通过这种方式帮助更多人，她决定一直坚持下去，一直到老。在她看来，弹钢琴和当医生是殊途同归的事，都是在传递温暖的力量，让生命闪闪发光。她的这份坚持，也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持。每次她去当义工，都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如今，韩秋娣基本上每周六或周日都会来弹上一两个小时，风雨无阻。“门诊大厅传来钢琴声，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她说。这份美好，就是她最大的动力。
这架钢琴的“魔力”，不仅体现在演奏者身上，更体现在每一个聆听者的故事里。半个月前，刘先生带着5岁儿子去看病，需要输液治疗，结果小家伙不肯打留置针，哭闹不停，折腾得大人筋疲力尽。可当听到悠扬的旋律传来，小男孩便奶声奶气地喊着“小星星，要听小星星”。他的愿望马上得到弹奏志愿者的响应。小小的他听得很专注，小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沉浸在音乐中。
无独有偶，市民金女士也对这架钢琴充满了感激。前不久，她带着腹痛难忍的母亲来医院诊治，由于医院刚搬迁，她对就诊流程很不熟悉。更让她心力交瘁的是，母亲被诊断出胆结石，需要手术。一边是单位工作堆积如山，一边是母亲固执己见，金女士觉得焦头烂额。就在她坐扶梯去大厅时，琴声飘进了耳朵。她停下脚步，内心瞬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暖意。“来自陌生人的鼓励，让我突然觉得，前路虽然难，但坚持下去，总能柳暗花明。”金女士说。
如今，在绍兴市人民医院镜湖总院的门诊大厅，这架钢琴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如一座桥、一束光，架起了人文关怀，照亮了前行希望。一场场温暖的接力，让素不相识的人产生连接，让善意在琴键间不断传递。每一次弹奏，恰似对生命最温柔的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