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始宁墅
宣迪淼
初冬，我踏上始宁古地，试图寻得谢灵运旧迹。
从东山到三界至嶀浦，望不尽的古始宁山水，山峰“稠迭连绵”，水川白净如带，这一番佳山水，就是晋宋谢家的桃花源。
我想起《水经注》依次记载的地形地物，眼前的山光水色瞬间就嬗变为九曲剡溪图景：剡川一曲、子猷回艇、禹溪余粮、王谢饮水、山水画图、清风烈妇、嶀浦桐亭、琵琶钓潭、清溪酒帘。此地典故繁多，为物华天宝之所。
登上东山，我不断地向东南眺望。这片山水孕育出了“谢家宝树”，孕育出了山水诗领袖谢灵运，以至于大批多情者纷至沓来，王勃、孟浩然、李白、孟郊、杜甫、陆游、王十朋、袁枚等等，他们皆为谢灵运的个人魅力而折服。他们来到越州，面对始宁山水，希图与谢灵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把自己长长的脚印，变成伟大的山水诗。
下东山，沿剡溪溯流而上。我迈步在剡溪两侧的古道上，像步入一卷史册，我固执地认为仰望谢灵运是一种美学，就像李太白追随穿着谢公屐的谢灵运是一种哲学。
在晋宋乱世，始宁和始宁墅是谢灵运的一个新的起点。
谢灵运出生的时候，离淝水之战已有两年。在东晋多事之秋，谢安与侄子（即谢灵运的祖父、车骑将军谢玄）运筹帷幄，完成了淝水之战的惊天逆转，也成就了中国历史南北格局的逆转时刻。至此，谢家权倾朝野，谢氏子侄世代显贵。灵运最得偏爱，自幼袭封为康乐公，食邑三千户。可惜，谢家公子心比天高，不断吐槽执政者，不久便被贬为永嘉（今浙江省温州市）太守。之后，他辞官扩建始宁墅，并乐游浙东山水。
可以想象，谢灵运在面对吴越山水时，每次都深情地打量，那神情，能把冰雪都消融。
自此，中国山水史的羽翼下飞起了一只自由之鸟。他回到父祖旧宅，继承他们“选自然之神丽，尽高栖之意得”的理念，在祖辈的基业上添砖加瓦，建成名重一时的大型私家园林——始宁庄园。
对他来说，始宁庄园，就是加油站，就是安心居、一个“见真我”的处所。
三界，一古镇，古为始宁县域中心。我漫步三界老街，穿过嵊州包子编织的袅袅香气，穿过一路的风尘仆仆，恰似从官场败退的谢灵运。我晓得，抵达晋宋时代的王谢风流需要一个仪式感很强的过程。于是，在浮想联翩中，那些酒肆茶楼、渡口驿道、走卒贩夫、南北杂货，声音、鸟兽、故事等，皆渐渐复活了。
自然，谢灵运与众不同，他领异标新，独自安营于山水之间，远离马嘶骡叫，结盟、经商、对垒、征伐、谋略……他欢喜的是舟来桨往。他在《游名山志》中宣告说：“夫衣食，人生之所资；山水，性分之所适。”很多次，他整夜在月光下的山水中行走，在剡溪边，在天姥山，并获得谢氏式的智慧感悟。
梳理两晋风流后的思想脉流，刘宋时代，部分士人乐游山水的兴趣已不单单是从山水中体味玄理，也重自然之趣和个人之志。
其中陶渊明是与谢灵运并提的两座大山。陶渊明和谢灵运对自然的不同关注点，揭示了两者在诗歌主题上的分歧，前者偏好田园的和谐，后者则颂扬山水的壮美。陶渊明以一篇《归去来兮》完成个人的宣言，他的审美情趣在于逃离官场，回归田园。而谢灵运则以一篇《山居赋》宣布他的决定与觉醒，“选自然之神丽，尽高栖之意得”“判身名之有辨，权荣素其无留。”他以为生命的最高价值在于领略自然之美与精神满足，强调区分虚名与真实，舍弃浮华荣利。理想与现实冲突的深刻体验使两个大诗人内心产生不同的美学感观。只是出身贵族的谢灵运看到的是山水之乐，辞官归隐的陶渊明享受的是田园之乐。这些思想的冲浪者，绝对不会蹈袭前人，他们需要自然光景冲洗自我。
山水催生了诗意，诗意鼓动了内心，内心又编织了山水的故事。
现在，我站在始宁古地，一千五百年前的始宁文明就在这里。
有山鸟飞起，飞向天姥山，那是李白在寻找谢灵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