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吃番薯。
番薯并非中国原生作物,最早生长在美洲,漂洋过海来到东南亚。明朝后期,一位叫陈振龙的商人,深知家乡饥荒肆虐,百姓生活艰辛,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将它从菲律宾带回中国,先在福建落地生根,逐渐由南往北传播种植,数百年来,多次让亿万生灵熬过灾荒,铸就了不朽的传奇。
上世纪70年代,老家还不富裕,乡亲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尤其遇到自然灾害,挨家挨户几乎揭不开锅,番薯便成了大家的救命粮。所以,那时家家户户都种番薯,“一造番薯半年粮”啊!
春雨绵绵,正是种番薯的好季节。父亲满怀期待把一株株番薯苗插在地垄上,放足农家基肥。到了夏天,番薯苗已长成茂盛的藤蔓,层层叠叠铺满田地,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霜降一过,该是番薯收获的时节,割去藤蔓,父亲用铁耙使劲挖掘,一个个红扑扑、胖墩墩的大番薯,从泥土里滚出来,活像一群调皮的孩子,憨态可掬。母亲满心欢喜地捡拾番薯,抹去泥巴,摘掉根须,小心翼翼地放进箩筐里,一脸幸福地喟叹:“哎,有了这些番薯,可吃到明年开春,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和母亲的喜悦恰恰相反,每逢此时,我就会发愁,心里直嘀咕:“这么多番薯,得吃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毋庸置疑,家里立即开启吃番薯模式,一日三餐都离不开。早晨番薯煨粥,中午番薯烧饭,晚上干脆清一色煮番薯。在饥不择食的岁月里,番薯虽给予我温饱,但天天吃,终究也会吃腻的,导致我一见到番薯胃里就泛酸。有时,即使饿得饥肠辘辘,肚子空荡荡的,面对番薯也不为所动,还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番薯了,如今回想起来可谓五味杂陈。
后来,老家实行承包责任制,乡亲们的日子慢慢有了盼头,番薯也悄悄从餐桌上消失,摇身一变,竟成了解馋的零食,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摊档上。那些久居城市的人们,偶尔闻到烤番薯的醇香,便会情不自禁闻香而至,然后买上一个,吃得那叫津津有味。至于吃怕了番薯的我,恰好印证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老话,一直对番薯心有余悸,没有丝毫好感。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我从懵懂少年变成了鬓发斑白的老人,在县城里安了家,过上了安逸的生活。可不知怎的,精细的食物吃久了,竟开始想念那些曾经吃过的五谷杂粮。一日,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袋番薯回家,妻见了满脸疑惑:“你不是最讨厌吃番薯吗?买回来派什么用呢?”我说:“年轻时,仗着牙好胃口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百无禁忌。现在上了年纪,肠胃经不起折腾了,吃东西得讲究荤素粗细搭配。据说,番薯富含膳食纤维、维生素和矿物质,常吃对身体很有益处。”
历经几十年的“僵持”,我终于与番薯握手言和。晚餐时,吃着热腾腾、软乎乎的番薯,把我的记忆带回到那个贫瘠的年代,眼前又浮现出儿时吃番薯的情景。每一口的绵稠与甜美,既是对昔日的回望,也是对故土深深的眷恋,吃出了一种苦尽甘来的欣慰。原来这平常的番薯才是人间至味,朴素平淡才是人生的本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