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妍燊
谈及美学,美妙的色彩,如画的风景,起伏的音乐旋律,生活中的多样美浮现于脑海,它们由一个个具象的形象汇聚成抽象的画面,带来别致的情绪体验,我们以一字概括,即为美。周国平说:“吟无用之诗,醉无用之酒,读无用之书,钟无用之情,终于成一无用之人,却因此活得有滋有味。”美存于无用间,正所谓万物于心,天下无心外之物,天下亦无心外之美。
《美学散步》是一代美学大师宗白华融贯中西艺术理论,用艺术和哲学的思想阐释美学的作品。本书正如它的书名《美学散步》,以“散步式”的叙述方式娓娓道来,给人以一种自由闲适而无拘无束的美学享受。丰子恺在《缘缘堂随笔》中写道:“美学上所谓多样的统一,就是说多样的事物,合于自然之律而作成统一,是美的状态。”所谓“美学散步”,我认为散的并不是纵横交错的现实空间,而是一个遵循着美的内在秩序的造物宇宙,散步亦如漫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宗白华先生说:“散步的时候可以偶尔在路旁折到一枝鲜花,也可以在路上拾起别人弃之不顾而自己感到兴趣的燕石。无论鲜花或燕石,不必珍视,也不必丢掉,这在桌上可以做假步后的回念。美是心灵书写的自由表现,在不经意瞬间的,因为那一刻自由意识与自然的贴触,灵魂便在美的状态下升华,我更愿意称其为一场求美的自由漫步。”
空灵美学思想是宗白华先生在书中所体现的一大主要思想,即追求虚灵、简淡、飘逸、旷远等等自由的灵魂状态和抽象的意境体验。早在中国先秦时代老庄的“道”“无”哲学思想中就可以找到空灵美学思想的源头。古人追求的逍遥和虚无的状态与当今追求灵魂的自由是相吻合的,而其间所产生的意境之美,便是空灵美学思想孕育的温床。六朝人的人格精神涵养空灵淡远的审美意境,同时期所盛行的“传神”“隐秀”“神思”等词的产生,虽未直接点明“空灵”二字,但早已隐含“空灵”的美感特色。可见,中国古人的人格追求中早有空灵美学的体现,人格之美也足以呈现。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空灵美学的思想也体现在音乐、绘画、雕塑等领域。书中虽未写到空灵美学思想在音乐中的体现,但我们也时常用“空灵”一词形容那些给我们创造丰富意境空间的美妙音乐,或是来自自然界的美妙声音,如水流的汩汩声、鸟鸣的啾啾声。
中国画里亦有“曲尽蹈虚揖影之妙”,其追求的意境空灵、物我融为一体的艺术境界是自由状态的最佳体现。清代大画家石涛在《苦瓜和尚画语录》中指出:“搜尽奇峰打草稿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即我的主观情思与客观山川的形神交融统一,形成美的意象,然后加以物化,创造出山川的艺术形象来,艺术境界也在此基础上构造。山川之外,在画中的构图技巧,亦通过空间感体现留白的空灵美学。意境中的“无”不是没有而是潜藏着主体生命孕育的情感与开创的广阔意境,纸上的空白即发挥了“无”之灵气。古人说“空故纳万境”,方寸纸张,因为留白之“空”,而在空白间为画面留出意蕴的余味。
自由灵魂的空灵境界更显人格境界的开拓与淡泊,在《论文艺的空灵与充实》一文中,宗白华先生在对“美”的理念进行阐述的同时,也强调了艺术人格境界的重要性。淡泊宁静,超脱潇洒,先有胸襟气象,方能有空灵之神韵,充实之内心世界,才可以真正领悟到唐诗宋词,山水画作或是宏伟建筑的精髓和气魄。宗白华先生以歌德为例,因他经历了各式人生境界,才有丰富的情感。宗白华先生就以空灵与充实作为他理想人格的两大坐标轴,并穷其一生追求这一理想人格。
诗人华滋沃斯曾经说过:“一朵微小的花对于我可以唤起不能用眼泪表达出的那样深的思想”,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又有多久没再为一片花海的盛大之美而动容?又有多久没认真驻足在一朵花、一棵草前,观赏花叶上的露珠?宗白华先生言:“在实践生活中体味万物的形象,天机活泼,深入‘生命节奏的核心’,以自由和谐的形式,表达出人生最深的意趣,这就是‘美’与‘美术’。”也许只有当我们屹立在山峰之巅,感慨世间风景之美妙、登高之绝顶时,长期沉睡的灵魂才在这一刻觉醒,生命才在这自由的一刻歌唱。万物之美存于世间每一角落,亦存于每一个为生命感动的瞬间。我们也许不需要储备多少晦涩的理论,不需要多么开阔的眼界,也可以用最虔诚的“爱”与“敬”,在悠扬闲适的散步间,向美进发,向自由飞扬。
正如前人所说,仅仅活着是不够的,灵魂还需要阳光、自由和一点花儿的芬芳。
作者系广州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