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湖塘开镜面
柴英龙
冬夜,我读陆游的诗《雨后快晴步至湖塘》,觉得其中两句耐人寻味:“山扫黛痕如尚湿,湖开镜面似新磨。”便想着去探寻一番其中的意境。
陆游诗里的湖塘,该是古鉴湖的最西端,从柯岩至湖塘西跨湖桥一带,这里号称“十里湖塘”。
大雪节气过后,一个晴好的冬晨,来到了与柯岩景区一衣带水的湖塘。船埠头立着一块龟身龙头的石碑,粗粝的花岗石材质,上书“镜湖”二字,落款为“乾隆御笔”。朝湖面的碑上刻有“南洋秋泛”四个大字,下面还有沈定庵先生题写的碑文。
冬阳斜斜地洒下,在湖面上跳跃、翻卷,化作亿万点细碎的光芒。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或几分酒糟味,不浓烈,只是执着地萦绕在鼻孔,如同一阵氤氲千年的炊烟。
船由东向西行,两岸的景致变换。湖北岸的植被,有水杉、柳树,还有一蓬蓬一簇簇的樟树、翠竹,水杉被季节染成了火红,像一束束燃烧着的烈火。原本翠绿的柳枝,这会儿泛着嫩黄,皂荚树的叶子被染成了褐红,倒映在湖面上,水面的涟漪将多彩的树影漾成一幅斑斓多姿的移动油画。
不一会儿,船来到麓岛,也称九曲桥。这里是十里湖塘最开阔的水域,湖面上隆起不少土丘,它们都有一个个雅趣横生的名字。小岛多为圆形,散布在开阔的湖面上。沿湖码着齐整的条石,岛上或是原生态的林木,或开发成景点。倘若从空中俯瞰,小岛极像浮在湖水中的几丛盆景。
船在湖中穿行,茂密的柳枝探出蓬松的枝条覆盖着河岸,湖磡石条上长满了青苔、水草,将树木丛生的湖岸缝隙填得满满溢溢。几棵已掉光叶子的石榴枝条曲虬伸展,一律向上。船只转过一个弯儿,驶过九曲桥,前面又是一方开阔的湖面,一道古纤道迤逦湖面,把湖一分为二,北岸的柯山、云骨依稀可见。纤道不长,300来米,每段由3块条石组成,每块条石长约3米,每节中间设一个桥墩,用石条从湖底垒起,作为桥基。
古纤道桥墩的缝隙很宽,二指可伸,湖水泊在石缝里,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击声。纤道下有成群的小鱼在游弋,螺蛳沿石墩往上爬,石条缝隙里还有不少空壳依旧吸附着,任风吹浪击,与纤道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过纤道,跨上葫芦岛,岛名应地形而起。葫芦岛有一处雕像很显眼,表现的场景是勾践为报仇雪耻,率五千军士出征吴国时,在投醪河举坛将父老献的酒倒入河中,令军士迎流痛饮。这处讲述距今2500年前历史场景的雕像,所表达的不单是一个胆剑的故事,更是一种精神凝聚,对古老魂魄与民族复兴的诠释。
船继续前行。两岸的景色越发秀美,北岸横卧着一栋栋漂亮的民居,一家一户坐北朝南临湖而居,门前有柏油路,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河埠头,不少农户在埠头拴着小船,早先这里抬脚便是水,出门便需船。
船只穿行在枝蔓横逸的湖岸,丰饶的水草在湖岸边丛丛簇簇摇曳着。湖面平静如镜,空气和水清澈通透,白鹭抵水飞翔,水中映出清晰的倒影,鹭鸟像在水下林间穿梭戏水,在柔波间落脚。船在湖中行,北侧的柯山、棋盘山像在天边移动,岸两侧的高楼、农舍在水中映出清晰的倒影,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水浮起了两岸的陆地,还是陆地包容着湖水自如地浸漫。
约莫一小时后,船只驶进了一片宽大的水域,再往前就到了西跨湖桥。古鉴湖时代,西鉴湖从偏门跨湖桥漫溢,到这里开始收窄,至塘湾里一带已变成了一条支河,然后三湾九曲入西江。
叶家堰村就在湖岸边,远远望去,农房错落有致。这里原是出了名的穷村,如今已成为旅游景区,有文创小屋、酒肆茶楼,村庄变亮、变美、变富了。好在乡愁习俗没有变,屋前屋后竹竿上晒着酱鸭、鱼干和干菜。现代化的节奏与传统的生活方式在这里交融,形成了新时代农村美好生活的样式。
三佳村号称“鉴湖源头”,早先,但凡酒厂冬酿,船工都从这里取水卖给酒厂。取水口有管理员,装一船水,发一支竹签作为凭证,表明出水无误。酒厂老板不认人头,只认竹签,以此来保证水源的纯正、酿酒的质量。如今在当年的取水口建起了“酒源亭”。
站在湖岸,发现纹波涌动的湖面似是色重着墨。村人说,这是最清亮的层色,水清不清就看这色,这倒是应了一句“清到尽头色凝重”的老话。都说绍兴酒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绵柔,在这仿佛找到了答案。
离开湖塘时,衣裤上有几处水渍,这大约是湖水执意让我留下的印记!抑或是绍兴这面新磨的鉴镜映照出的时代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