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鉴湖志》出版到东鉴湖开发,千年名湖再现峥嵘
绍兴母亲湖鉴湖,到底是个什么湖
■ 记者 王宏超 文/摄(署名除外)
在越城提起“鉴湖”,几乎无人不知。这片水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地理概念,深深嵌入城市的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之中。然而,倘若细问一句:“鉴湖,如今究竟在哪里?”即便是土生土长的越城区人,恐怕也要稍作沉吟。
是城西南那片被称作“鉴湖”的广阔水道?是地图上有明确指向的“鉴湖前后街”“马太守庙”?还是散落在乡野地图上,位于那些名为“鉴湖村”附近的水域?抑或近年来规划蓝图中频频出现的“东鉴湖”?
这种认知上的模糊与地理上的分散,恰恰揭示了鉴湖作为一座“历史文化之湖”与“变迁之湖”的复杂本质。它既是具体存在的水体,更是不断演变、内涵丰富的文化符号。
近期,一部汇聚近5年心血、共计104万字的《鉴湖志》正式出版。据该书主编之一、浙江大运河文化研究院浙东分院院长邱志荣介绍,这是有史以来第一部专门记述鉴湖的专业志书。中国水利学会水利史与水利遗产专委会主任委员谭徐明在《〈中国名水志〉总序》中指出:“在2021年水利部办公厅组织的首次名水志编纂申报中,全国有107部名水志上报选题,其中《鉴湖志》等17部入选第一批出版计划。”
一方面,它被视为“鉴湖学”研究体系雏形初现的标志性成果,为全国水利文化研究提供了鲜活范本;另一方面,它如同一位博学的向导,为我们拨开历史与现实的迷雾,引领我们重新探寻这个根本性问题:绍兴的母亲湖鉴湖,到底是什么湖?
要理解今日鉴湖的“分散”与“模糊”,必须首先回溯它壮阔的起源。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蕴含晋唐风韵、得名较早的古鉴湖,才是那个完整、宏大、真正奠定绍兴千年基业的“母亲湖”。
它不是天然湖泊,而是东汉永和五年(140),会稽太守马臻以非凡魄力与智慧主导修建的大型人工陂塘蓄水工程。这项浩大工程,汇集会稽山脉北麓三十六源之水,于山会平原北部筑起一道长长的堤坝,从而形成了总面积曾达200平方公里,号称“八百里”的浩瀚水域。其范围大致东起今上虞区蒿坝一带,西至柯桥区钱清附近,南依会稽山麓,北抵当时的古海岸线。史料记载:“鉴湖,一曰南湖,南并山,北属州城、漕渠,东西距江……”
这片巨大的人工水体,如同一个超级水库,一举解决了困扰这片土地已久的咸潮侵袭与旱涝交替问题。
它“溉田九千余顷”,使绍兴平原从管仲笔下描述的“越之水浊重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转变为人才辈出的“鱼米之乡”。从这个意义上说,古鉴湖是一个功能明确、边界清晰、泽被万民的伟大水利工程,是绍兴文明发展史上一次决定性的“地理改造”。
然而沧海桑田,水利工程亦有其生命周期。自北宋中期开始,古鉴湖开始了水域面积逐渐缩小的过程。至南宋时,大规模的围垦已使湖面大为缩减,古鉴湖作为完整水利系统的功能基本结束。昔日烟波浩渺的湖面,大部分化为良田、村落和纵横交错的河道。
鉴湖湮废的原因众说纷纭。通常解释为人口增长带来的耕地需求、海塘修筑技术提高使得北部平原逐步脱盐成陆以及湖体本身的泥沙淤积等因素。《鉴湖志》序言中,水利泰斗周魁一提出,鉴湖的堙废不是因为宋代人口大量增加,因为根据《中国人口史》记载,从崇宁元年(1102)到嘉泰元年(1201),绍兴人口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约2%。
今日我们难以在地图上找到一个明确、完整的被称为“鉴湖”的大湖的根本历史原因是,那个完整统一的古鉴湖,已在历史的长河中完成了其主体使命,其“形”虽大部化入平原,其“神”却深深融入水网血脉与文化基因。
那么,今天以“鉴湖”为名的各处,又有何来历?它们都是古鉴湖遗产在不同维度上的遗存与映射。
首先,是作为水体的遗存。如今通常被市民和游客直观认为的“鉴湖”,主要是指位于绍兴古城西南绵延至柯岩风景区周边及以南的一片较大水域。这片水域,其实是古鉴湖西部残留的核心部分,也是古鉴湖风景最为秀丽、文化典故最为集中的区域之一。陆游诗中的“三山”,多指此间。
其次,是作为地名与行政区的传承。“鉴湖”二字已深深烙印在城市肌理中。上世纪80年代设立的“鉴湖区”,其政府驻地位于鉴湖前街,管辖范围曾涵盖东浦、府山、城南等街道。行政区划调整后的鉴湖街道位于绍兴城南,靠近秦望山,它们都位于历史上鉴湖的核心区域。至于“鉴湖村”等地名,更是直接源自湖畔村落的历史记忆。这些地名是历史的坐标点,标记着古鉴湖曾经的浩渺疆域。
再者,是作为水利设施的印记。古鉴湖并非一潭静水,而是精密的水利系统,拥有完善的堤、闸、堰。今天,在绍兴的许多地方,我们仍能寻到这些设施的遗迹或由其衍生的地名。
例如,“清水闸”这样的地名,与古代调节鉴湖水位、放水灌溉的闸口有关;“大湖头”揭示了湖泊形态的重要位置;“陶堰”等地名,则可能与湖区的堤坝堰闸设施或其管理者有关联。这些名字,是古鉴湖水利工程智慧的活化石。
此外,作为文化纪念的空间也承载着鉴湖记忆。位于绍兴古城西南的“马太守庙”(马臻墓),是后人缅怀这位鉴湖创建者的圣地。近年来兴建的“绍兴水街壹号文创园”等项目,试图在当代城市更新中,融入鉴湖的水文化元素,实现传统的创造性转化。而规划中的“东鉴湖”开发概念,更是意图在古鉴湖的东部区域,通过生态修复、景观再造和文化提炼,重塑一片具有鉴湖文化意蕴的现代滨水空间,这可以看作是对古鉴湖地理与文化范畴的一种当代延伸与复兴尝试。
由此可见,“鉴湖在哪里”的答案是多层次的。在地理上,它已非一个完整的湖,而是化整为零,一部分是遗留的核心水体,一部分融入了密布平原的河网水系,还有一部分成为承载其记忆的地名、遗址和规划概念。
在文化上,它存在于贺知章、陆游等大家的诗词里,存在于绍兴黄酒必须依赖的独特水质传说中,存在于乌篷船摇曳的河道上,存在于稽山镜水的城市名片里,更存在于绍兴人对自己“水乡儿女”的普遍认同中。
刚刚出版的《鉴湖志》,正是对“绍兴母亲湖”最系统的一次全景式记录与深度解读。这部巨著,首次以专业志书的形式,贯通古今,不仅厘清了古鉴湖的来龙去脉、工程伟绩,也详细记载了其千年来的变迁轨迹,直至当代的保护、研究、文化传承与区域发展规划。在今天,鉴湖更是一座发展之湖,其文化品牌价值、生态景观价值,正在当代文旅融合、区域可持续发展战略中被重新认识和激活。
因此,今天追问“鉴湖到底是什么湖”时,《鉴湖志》给予了立体而丰富的答案:它不仅仅是一汪湖水,也不仅仅是一连串的地名。它是跨越千年的水利文明成果,是持续演进的文化生态系统,是活在当下、指向未来的综合性地域品牌和精神象征。古鉴湖的实体虽已变迁,但其“魂”未散——它治水安邦的智慧,已融入现代水利管理;它催生的鱼米之乡与黄酒之都,至今是地方的经济特色。更为重要的是,它留存的稽山鉴水风光,即将成为文旅产业发展的丰厚资源。越城区人民政府网站近日发布了《浙江绍兴鉴湖国家湿地公园总体规划(2025-2035年)》批后公告,提出要充分保护、挖掘和展示湿地公园内的水乡文化、运河文化、鲁迅文化、桥文化和黄酒文化等丰富的湿地文化价值。
镜湖、长湖、南湖……鉴湖的别称有哪些?
鉴湖别称繁多,各具意蕴。其中,“镜湖”名气最大,雅名远播,诗词吟咏不绝,贺知章“惟有门前镜湖水”即典出于此。镜者,鉴也。如今湖畔仍立有镜湖碑以彰其名,城市新区亦以此为号。
贺鉴湖之名,则融汇了诗人贺知章之名与“鉴”之本义,人文与地理交相辉映。俗称的长湖,源于其古时水域东西绵延之形态,直观描绘其浩渺之势。庆湖之称,则与古越地历史渊源及避讳典故相关,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层积。南湖之称,主要是形容其方位,位于绍兴古城以南,靠近会稽山。
此外,古鉴湖水系广阔,支流众多。如湖,文献中即被称为“镜湖之别派”,生动印证了鉴湖水系之纵横交织。这些别称,或雅或俗,或摹其形,或溯其源,共同构成了鉴湖丰富的名称谱系,映照出这一方水土跨越千年的自然变迁与人文积淀。
绍兴鉴湖国家湿地公园,怎么建?
当年古鉴湖留存下来的几处“血脉”,其中保存较好的是陶堰东鉴湖。日前,《浙江绍兴鉴湖国家湿地公园总体规划(2025-2035年)》正式发布,为这座位于“东鉴湖”区域的国家级湿地公园擘画了未来十余年的发展蓝图。其核心建设路径清晰呈现为“一体两翼,协同共进”的格局。
规划以生态保护为不可动摇的“主体”。公园总面积469.71公顷,以洋湖泊、百家湖、白塔洋及浙东运河部分河段为核心湿地,旨在打造成萧绍平原与钱塘江流域关键的生态廊道与水安全屏障。规划明确,将严格保护生物多样性,系统提升鉴湖及运河水环境质量,这是支撑其作为“浙江省观鸟胜地”与世界文化遗产保护体系的生态根基。
其“两翼”,一翼在于文化的深度融合与活化。规划着力挖掘与展示水乡文化、运河文化、鲁迅文化、桥文化及黄酒文化,使湿地不仅是自然空间,更是可感知、可体验的文化载体。另一翼在于科学的合理利用与共享。
公园将划分为生态保育区与合理利用区,在严格保护的前提下,于合理利用区内有序开展生态旅游、自然教育(如观鸟科普)、科研监测等活动,并推动社区共建共管。建设将分三期11年稳步推进,目标直指打造“复合型湿地公园建设典范”与“长三角经济发达地区湿地保育修复样板”。
哪些文人歌咏过鉴湖?
历代文人墨客对鉴湖的歌咏灿若星辰,构成流动文学史。
《世说新语》中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唐代是鉴湖诗情的鼎盛期。贺知章作为越州文化名家,晚年归隐于此,其《回乡偶书二首》中有“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的句子。李白一生激赏越中山水,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高唱“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以梦幻笔法赋予鉴湖仙境色彩。杜甫在《壮游》诗中追忆“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以简练笔墨勾勒出水乡的明丽与清凉。
至宋代,陆游吟咏最为深切。他长居鉴湖之畔的三山,笔下鉴湖四时风光如画,有“千金无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镜湖”的直抒胸臆,鉴湖成为其生命中不可分割的精神家园。此外,王安石、苏轼等大家亦曾留下题咏。明清及近代,亦歌咏不绝。明代袁宏道等文人徜徉湖上,多有趣咏,张岱则把鉴湖比喻为名门闺淑,言其可钦敬而不可轻狎亲近。近代,蔡元培亦赞曰“故乡尽有好湖山”。当代,知名导演谢晋则在鉴湖边的钟堰古戏台取景拍摄《舞台儿女》。
历代歌咏沉淀出丰富的文化景致。传说中的“鉴湖十景”(如“南洋秋泛”“五桥步月”等)便是诗画意境的凝结。诸如方干岛、道士庄等地,或因隐逸诗人栖居,或因道教传说附丽,都超越了单纯的地理存在,成为承载文学记忆与精神向往的文化符号。它们共同证明,鉴湖是千古文心不断描绘、诠释和深化的精神湖泊。
宋代诗人王十朋说:“杭之有西湖,犹人之有眉目。越之有鉴湖,犹人之有肠胃。”文人对鉴湖的关注不止于美景,还在于经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写下《越州鉴湖图》序,梳理了鉴湖的兴废,既追溯其历史渊源,又直指当时围湖造田的弊政,呼吁恢复湖田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