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佳佳
北宋为中国绘画艺术取得空前成就的时期。这一时期,思想文化领域的发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尤以新儒家的兴起为标志,北宋新儒家思想主要即指理学思想。中国的绘画艺术,尤其是文人画,与中国哲学思想紧密相关,这种关联性正体现在两宋时期形成的中国绘画艺术的民族特点中。北宋绘画不单纯是视觉艺术,而是一场关于宇宙、生命和精神的对话。
《里仁为美:理学与北宋绘画美学》聚焦仁学在新儒家思想中展开的四个维度——一体之仁、生生之仁、觉知之仁、德性之仁,从浑然之美、生意之美、心性之美与人格之美四个方面考察新儒家思想影响下北宋绘画美学的建构。
一、山水画史上的里程碑
人生于天地之间,造化大道何曾隐藏。
北宋陕西人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被称为“巨嶂式”山水画的典范之作,董其昌曾盛赞其为“宋代第一”。当我们站在《溪山行旅图》前,仿佛穿越千年,成为行走于山间的人。
范宽以一纸绢素,使我们望巨峰巍然,如仰观青天,叹宇宙之深邃辽远,不觉已体悟宇宙大化的妙有。《溪山行旅图》之所以成为山水画史上的里程碑,不只是技法精妙,更因为它以最简练的方式创造了“包孕万象的大千宇宙”。
一方面,远处的巨峰得到了最大的强调,以最迫近的势态将人的感受不断拔高,然而他又用左右山峰、溪流茂林的参差和不对称来打破画面的规整感,呈现出自然感与流动感。
另一方面,巨峰虽然高耸,画者却并不是要营造那种宗教式的崇高感,而是要让观者无限靠近远景,也就是“远望不离坐外”。这甚至是一种仰则观象于天的姿态,眼前的巨峰就是广阔的青天,青天有将人包裹其中的情势,仿佛人已走到地平线的尽头,伸手就可以触天。
《溪山行旅图》中范宽的落款。观看这幅画,仿佛置身其中,把自己也纳入行旅的队伍之中。
这种全景山水的表达,不只是中国人对自然的崇敬,更体现了一种宇宙意识:人与天地万物本自一体,山川是宇宙、人生与心灵的象征。正如理学大师邵雍、程颐推演天地万物的“道”,范宽也将宇宙的理法、山川的气象融入笔端。
山水画的高级不仅在于形与技,更在于那份能让人“超然绝群、意象肃然”的精神气象——这是中国美学中人与造化、心与天地真正的和鸣。
二、平淡天真有生意
北宋绘画之所以被后世反复称道,一个重要的精神内核,是“平淡天真”四字。
所谓平淡,并非寡味平庸,而是一种超脱技巧、回归自然的高妙之境。董源的山水画正是“平淡天真多”,米芾盛赞其“格高无与比”,峰峦云雾自然出没,不装巧趣,皆得天真之意。
董源、巨然开创的江南画派,以清润的笔墨、淡远的景致描绘江南的真山真水,不求奇险峭拔,却能在平和中见高古,在淡雅中藏无穷生机。
这一追求的形成,并非偶然。五代末北宋初,画家多描绘北方雄奇山水,对山的轮廓以勾线为主,而江西人董源、巨然则另辟蹊径,通过特意模糊物象的线条,变钩斫(北方山石画法)为渲淡,以更多的晕染表现山体的温润淋漓,以披麻皴表现山的纹理,山水的真意反而在这种模糊中表现出来。画家将江南的温润山色化为笔下新景,推动了山水画的审美转向。
巨然《秋山问道图》,米芾评价他“老年平淡趣高”。水墨善于表现更多物象,墨色特别适合表达山石、树木、水波的对比。墨色的浓淡、光影的虚实,让山石有了寒暖、树木有了季节和位置向背。水墨渲染更好地体现出自然的虚实变化,在平淡中见出绚烂,又将绚烂深化于生机盎然的天地间。
远山轮廓逐渐模糊,而远树更只以淡墨粗点,墨晕随意而至,全以意象式图式来表示。而这种模糊性和意象性,更加接近人面对自然的感官真实,并具有诗性的灵活与畅想。这种平淡天真的意趣,恰恰是中国古代哲学与审美精神的交汇。
三、被发扬光大的墨竹画
墨竹画的崛起,是北宋绘画史上一场深刻的艺术革命,也是一种士人精神的精彩绽放。
虽然关于墨竹画的起源众说纷纭,但真正让墨竹画发扬光大的,是北宋士人与文人群体。到了宋代,墨竹不仅作为花鸟画的一部分存在,更逐渐成为一门独立的画科,被誉为士人绘画的典范。文同和苏轼以“托物寓兴”的态度,将竹的形象与个人品格、精神寄托和诗意情怀融为一体。
文同的墨竹画胸有丘壑、气压群雄,淡墨一扫,形神兼备,被《宣和画谱》推为“天资异秉”的代表。苏轼则通过题咏、评价和创作,将墨竹与书法笔意、诗文表达有机结合,使得画竹不只是再现物象,而成为心性的挥洒和人格的自我书写。
在北宋士人的笔下,墨竹的“形”早已超越了自然本身,更成为表达个体生命情态的理想载体。竹可直、可曲、可斜、可折,每一种姿态都能寄寓士人内在的性格与精神,既有“枝叶条达”的潇洒自如,也有“折干偃蹇”的坚韧不屈。
画者胸中的气节、襟怀、风骨,皆借竹以写,正如黄庭坚在《刘仲明墨竹赋》中所言:“骨毛粹清,用意风尘之表,如秋高月明。”墨竹成为士人自我修养、心灵寄托和精神安放的象征。
后来,从墨竹到墨梅、墨兰,甚至花卉、草木,水墨写意的精神影响不断扩展,带来了整个绘画领域的审美转型,让中国画从此走向个体性、自由性和诗性意趣的道路。
看完这本书,你会明白:北宋绘画的美,是一种思想的美、人格的美、天地合一的美。这种美,值得每个人去静静体会。
作者系广州美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