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炜
孙伏园（1894—1966），绍兴人，作家、编辑，是鲁迅的好友，有“副刊大王”之称。
1933年，孙伏园写过一篇文章《绍兴东西》，很有趣味。文章写道：从前听一位云南朋友潘孟琳兄谈及，云南有一种挑贩，挑着两个竹篓子，口头叫着：“卖东西呵！”这种挑贩全是绍兴人，挑里面的东西全是绍兴东西；顾主一部分自然是绍兴旅滇同乡，一部分却是本地人及别处人。所谓绍兴东西就是干菜、笋干、茶叶、腐乳等等。绍兴有这许多特别食品，绍兴人在家的时候并不觉得，一到旅居外方的时候便一样一样地想起来了；绍兴东西的挑子就是应了这种需要而发生的；我在北京，在武汉，在上海，也常常看见这一类挑子。
解剖起来，所谓绍兴东西有三种特性：第一是干食，第二是腐食，第三是蒸食。干食不论动植物质，好处在：（1）整年的可以享用这类食品，例如没有笋的时候可以吃笋干，没有黄鱼的时候可以吃白鲞（“鲞”字读作“响”，“白鲞”是一个浙东特有的词）；（2）增加一种不同的口味，例如芥菜干和白菜干，完全不是芥菜和白菜的口味，白鲞完全不是黄鱼的口味，虾米完全不是虾仁的口味；（3）增加携带的便利，既少重量，又少面积，既没有水分，又不会腐烂。这便是干食的好处。
至于腐食，内容和外表的改变比干食还厉害。爱吃腐食不单是绍兴人为然，别处往往也有一两样东西是腐了以后吃的，例如法国人爱吃发酵了的奶油，北京人爱吃臭豆腐和变蛋（俗称皮蛋）。但是，绍兴人的确比别处人更爱吃腐食。腐乳在绍兴名曰“霉豆腐”。有“红霉豆腐”和“白霉豆腐”之别。白霉豆腐又有臭和不臭两种，臭的曰“臭霉豆腐”，不臭的则有“醉方”和“糟方”，因为都是方形的。此外，千张（一名百叶）也有腐了吃的，曰“霉千张”。笋也腐了吃，曰“霉笋”。菜根也腐了吃，曰“霉菜头”。苋菜的梗也腐了吃，曰“霉苋菜梗”。霉苋菜梗蒸豆腐是妙味的佐饭菜。这便渐渐讲到蒸食的范围里去了。绍兴蒸食也有许多特别的东西，但并没有别处那样讲究，例如荷叶米粉肉的蒸食和鲫鱼青蛤的蒸食各地都有，但绍兴人往往蒸食青菜豆腐这类东西……
从文章中看，挑贩卖的是物资，需要物资者向其购买。那么为什么物资买卖要说成“买东西”“卖东西”？“东西”，指的是方位，最初的意思大概是到东边或西边去买，简称“买东西”，那为什么不说“买南北”呢？一般有几种解释：
一、唐朝时，都城长安有两大市场，以经营服饰和金银珠宝为主，十分繁荣，这两个市场一个习惯称东市，一个称西市，人们到东市买过后，总要再到西市去买一下。后来不管买什么，也不管到哪里去买，都称“买东西”了。
二、南宋学者朱熹去看望朋友盛温如，正好盛温如拿了篮子到街上去。朱熹问盛温如去干什么，他答“买东西”。朱熹问为什么不是“买南北”，盛温如答五行中东是木、西是金，可以用篮子装，南是火、北是水，篮子不能装，也就不能买。
三、张岱的《快园道古》也有以阴阳五行来解释买卖东西的来历，原文是：“虞德园问莲池大师曰：‘俗言买东西，不言买南北，何也？’师即应声曰：‘南方主火，北方主水，水火家家具足，故不必买，东方主木，西方主金，金木人人所无，宁得不买？’”莲池大师也是明朝人，在世年代略早于张岱。
“买东西”的叫法出于唐代市场或宋代五行，总使人觉得好像晚了一点，其最初源头可能还在越王勾践时期。《吴越春秋·勾践归国外传》载：“吴封地百里於越，东至炭渎，西止周宗，南造于山，北薄于海。”从地形看，越地南面是山；北面是钱塘江口，且有敌国，有战争，可以施展的是东与西两翼。勾践事吴三年后归国，大夫范蠡建城作为国都，宫室在今府山。越王台坐北朝南，人朝南坐，左右两手各分东西，左手一指“买东”，右手一指“买西”，买物也就叫“买东西”。富中大塘、鹿山、鸡山、狗山、豕山、铜牛山、炭山等平原上的小山均在东侧。西面不仅有大片农田，而且出人，出美女，故叫西施（东施是后来庄子为阐说事理而虚构的人物）。正因为对“东”与“西”有好感，所以买物称“买东西”。其实《越绝书》中也有南火北水之说，此书卷六中伍子胥就说“越在南，火；吴在北，水。”火与水当然不好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