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一蔬认江南
李 清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蹦蹦跳跳多可爱。”人人都对青菜耳熟能详,饭桌上,常会见到大人对小朋友说“要多吃点青菜”。但不同地方所说的青菜并不是一回事。北方把所有的绿叶菜统称为青菜,生菜、油麦菜、菠菜都是青菜。而在我的江南老家,青菜是有特指的,就是不少人知道的“油冬儿”青菜,也称作“上海青”。它菜梗肥厚,叶片翠绿,是天地赐予江南的美味。
这种青菜的种植历史很悠久。早在南宋时,就有江南农户种植“矮脚青”的记载,说它“叶肥梗嫩,性温味甘”。这所谓的“矮脚青”,就是今天“油冬儿”青菜的前身。陆游隐居浙江绍兴时,笔下有“雨足郊原正得晴,地绵万里尽春耕。陂塘处处分秧遍,村落家家种菜成”,描绘了当地农家种菜的景象,他们种的菜中想必应该就包括青菜。
明清时期,“油冬儿”青菜在江浙一带广泛种植,已成为农家菜园里的必备菜。以前种菜没有大棚,青菜都是露天栽种,农民靠天吃菜,却从来没断过种。春耕时撒下菜籽,出苗后间苗,一茬接一茬,青菜陪着江南人走过四季。在老家乡村,每家屋前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子里,都能看到青菜叶在风里摇摆。
除了常规的青菜,还有“小青菜”,又叫鸡毛菜。因为叶片细碎像鸡毛,所以被取了这个名字。江南人春天最爱吃这个,清炒时不用多放油,大火快翻几下,加少许盐调味就行,起锅时带着淡淡的清香,入口脆嫩无渣。烧汤时丢一把鸡毛菜进去,清汤立刻染上绿意,喝起来带着特别的鲜味。小孩子往往不爱吃粗纤维的菜梗,鸡毛菜刚好能满足他们。
一般都说冬天北方蔬菜品种少,其实过去江南农家冬天蔬菜也不多,尤其是叶菜,通常只有青菜最常见,也长得最茁壮。经霜之后的青菜,叶子会微微发蔫,颜色却会更绿,吃起来口感最好,多了几分清甜。科学解释,低温环境下青菜为抵御严寒,会把体内的淀粉转化为糖分。小时候,冬天清晨进到菜园,青菜叶上白花花一片。母亲用剪刀齐根剪下几棵,带着霜气的青菜捧在手里,就能想象到下锅后的鲜香。
家乡人能把青菜做出百般滋味。烧牛肉时,切几片肥厚的青菜叶放进去,青菜吸饱肉汁后变得油润鲜香。用它烧河蚌肉更是绝配,河蚌性寒,青菜性温,两者同煮,河蚌的鲜味渗入青菜,青菜的清香又化解了河蚌的腥。端上桌的狮子头里,也常会配两片青菜叶,吸油,也让菜品更清爽悦目。当然,最能体现青菜本味的还是清炒。清炒青菜时一定要最后再放盐,那样起锅后的青菜才会颜色鲜亮,菜梗脆嫩。
菜根,北方人不吃,觉得粗硬难咽,但江南人却异常喜欢。把青菜根洗干净,削去老皮,剩下的部分白白嫩嫩,带着一点青色。可以切成薄片炒,口感脆爽,带着淡淡甜味。也可以腌渍,撒点盐腌半天,挤出水分,加少许酱油、醋和香油拌匀,就是一道爽口小菜。家乡还有句老话“嚼得菜根,百事可成”,意思是菜根耐嚼,能磨炼心性。这句俗语,也蕴含着对青菜的感情。我记得家乡有不止一家饭馆的老板,给自己的店取名“菜根香饭店”。
江南人对青菜的爱,藏在日常的一餐一饭里。它以最平实的滋味,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家乡人。从春天的鸡毛菜到冬天的霜打青菜,从清炒到炖煮,从菜叶到菜根,青菜以各种姿态出现在餐桌上,就像江南人的性格,平和温润,且有着坚韧的生命力。如今生活条件好了,菜市场和超市里各种蔬菜琳琅满目,但每当看到摆卖的上海青,我就会想起老家的菜园子,想起母亲剪青菜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