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强
年末的集市散发着新岁的热闹,父亲会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间,买上一本薄薄的年历书回家。64页码的年历书,封面印着当年的生肖图样,朱红底色衬着金黄的纹路,红火喜庆的气氛跃然而出。捧在手里,仿佛能攥出满掌心的新岁暖意。
这本不起眼的年历书,却藏着父亲一整年的农事章法,内容丰沛得远胜它的篇幅。一页页翻开,每日的阴阳历工整对照,节气更迭的事宜、田间地头的农事安排、家常的种养殖常识……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皆是贴合农家日子的实用笔墨。
父亲总把这本薄书当珍宝般研读,白日里翻,有时夜里就着灯细看,对着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逐页比对:哪日该深翻土地,何时适宜播种,哪个节气要防霜防冻……都在心里“算”得明明白白。遇上要紧处,便拿起铅笔,在纸页边角轻轻画个记号,或是寥寥批注几个关键字。
薄薄的年历书,父亲读得通透,把纸页里的字儿都揉进了烟火农事里,真正应了“把薄书读厚”的道理。
对我而言,年历书的好,全在后半部分的“闲趣”间。灯谜与春联集萃尤为引人。印象最深的是童年一次备年货时,我和父亲凑在灯下,琢磨着牛圈门上该贴的对联。父亲捻着指尖思索片刻,出了上联:多积肥五谷丰登。我盯着年历书上的联语范例,心里反复斟酌,朗声对出:勤饲养六畜兴旺。话音落时,父亲便微笑称许,心有灵犀的欢乐,漫过纸页,落进岁末的暖意里。
让我最为喜爱的是那些“字谜”游戏:一个个方块字拆解分合,蕴含着别样趣味,既解闷,又悄悄拓宽了学习汉字的视野。“上村十一口,下村二十口,两村合起来,有事不发愁”——这样的字谜,是整个寒假里最有趣的“消遣”。有时我会揣着年历书,找家人寻伙伴,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猜中时的欢呼,猜不出时的较真,都历历在目。偶尔还学着范例编几句粗浅的字谜互考,一来二去,冬日便添了许多热闹,连春节的年味,都因这本小书,平添了几分盎然情趣。
墙上挂过印着年画的挂历,案头摆过精致的纸质日历,而父亲依旧每年年末去集市寻找那本64页的年历小书。
长大后,买过一本实用的“万年历”送给父亲。他微笑着收下,仔细地珍藏在书柜里,而那些年攒下的小小年历书,依旧被他妥帖收在抽屉深处,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被视作了心头宝贝。
渐渐懂得了,那些年历书里,一直藏着他侍弄农事的严谨,藏着庄户人对岁时的敬畏,藏着岁岁年年的寻常烟火气。对于孩子,则藏着童年寒假的闲趣,藏着父子间的默契,藏着汉字的韵味,藏着年味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