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扬生
这几天正值新年，家里来了不少同学，他们让我谈谈对新年的一些感受。不知为何，每到新年将至，我总会想到“车站”。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那个时候的“车站”指的主要是火车站，因为那时最重要的交通方式是火车。这种联想说来也颇为奇妙：世间许多事大抵如此——空间上的某一点，常常会唤起人们对时间上某一刻的回忆；而时间上的某一瞬间，有时又会让人想到某一个具体的空间与场景。于是，每当旧岁的篇章即将翻过，新年来临之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车站的画面。
至于缘由，我也说不得十分清楚。也许是因为置身车站，很容易让人想到，人生仿佛也是在一个一个“车站”之间穿行：从这一站到下一站，从这一列车换乘到另一列车，追随着时代的列车一路向前。也许是因为车站总有“入口”和“出口”：从入口走进去时，你怀着兴冲冲的心情，踏上一列新的火车；从出口出来时，总有人在不远处等你、迎接你。也许是因为车站里总有送别，所以难免带着几分离情别绪，仿佛在同已经逝去的岁月告别。
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过去的小故事，是发生在车站里的。
在那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年代，我在一个村里下乡插队务农。记得那应该是我在村里的最后一个冬天，我参加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考试。很幸运，我被录取了。那天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北风刮得厉害，我从公社领到录取通知书后，摸黑赶回自己住的那个小村庄。
等我回到住所，天已经很晚了。推开那间昏暗的小屋，打开灯的瞬间，我大吃一惊：屋里靠墙而坐的，全是村里的乡亲。他们静静地坐在墙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什么：有人捧着一双布鞋，有人攥着蚕豆，还有人拿着缝好的枕套……都是来给我送行的。他们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村子了——事实上，第二天一早，我就要动身。起初，大家都有些拘谨和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他们开始帮我收拾行李，把箱子一点一点装满的同时，屋子里也渐渐热闹起来了，有人开始和我说笑：“哎呀，你下次回来，怕是要戴眼镜了吧？听说大学里都会给学生发一副眼镜的，我看大学生一个个都戴着眼镜呢。”至于大学里发不发眼镜，我当时当然也不知道，就这样忙了整整一夜，他们帮着我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妥当。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起上路。几位朋友一直送我到渡口，在摆渡的地方同我告别，没有再往前走。我事先约好了一位邻居大娘，她要陪我一直到火车站去。
大娘从来没见过火车，也从来没有去过火车站。其实，从村子到城里车站的路并不算太远，但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农村进城的人很少，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妇女，更难有这样的经历。大娘常说自己没见过火车，我便答应有机会就带她去看看。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也许是我能履行这个承诺的最后机会了，于是便说好带她一同去火车站。
出发时，她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种鸡蛋：一部分是煮熟的，说是给我路上充饥的；另一部分是生鸡蛋，她打算在回来的路上到集市上卖掉。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火车站，步行两三个小时。到了火车站，忽然一声长长的汽笛划破天空，火车呼啸着进站了。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大娘不在我身边——她吓得飞快地往远处跑开，躲得远远的。对于从未见过火车的她来说，那庞大的车身和刺耳的汽笛声，足以让她心生惶恐。我连忙追上去，赶到她身边，对她说：“别怕，你跟着我就好。”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领着她一点点靠近站台。
火车缓缓停稳后，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列巨大的火车，目光落在车轮上，满脸疑惑地问我：“咦，火车的轮子怎么没有轮胎呢？轮胎哪里去了？是不是瘪了？”我告诉她：“火车就是没有轮胎的。”这一幕的神情与语气，至今仍在我脑海中，印象深刻。
后来，她跟着我登上了火车，在车厢门口看一看里面的样子。等到开车前，她就先下去了。她站在站台上，拼命朝我挥手，眼睛已经湿润了，她知道我要走了。我担心她回不去，老是问她：“一个人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而她则是担心我回不来，一遍遍叮嘱我：“你要回来啊，你要回来啊。”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那个村庄，再回到那个车站。
火车缓缓开动了，我记得我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里，从窗外，看着铁轨在车轮下，一道一道地向后退去。远处站台上，我看着大娘的手还在那里挥，但她的身影愈来愈小。望着身后渐渐模糊的站台，我对自己说：这一页，大概已经翻过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在那个小小的车站上车，从此，我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里。
人生就是这样，一直都在匆匆忙忙地赶火车！
人生就是赶火车，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从一列火车到另一列火车，跟着呼啸的列车一路向前。
人生就是赶火车，有时赶上了，有时赶不上，上大学，结婚，生子，晋升，都是这样，人生没有成功或是失败，只有赶上和赶不上火车。
人生就是赶火车，看看窗外的风景，看看车厢里的人，是那么相同，又是那么不同，这就是你的世界，你也是人家的世界。
人生就是赶火车，心里永远系着前方，憧憬着，焦虑着，而前方是一个盲盒，充满着未知，世界是不确定的，不完美的，然而世界的美恰恰正在这个不确定和不完美之中。
站在时间的月台边，我们踏上新年的列车，去看春天，去看花。这是告别的时刻，也是启程的时刻，把所有的遗憾和烦恼，都留在空荡荡的月台上吧，让它们随着汽笛声消散在风里，与过去和解，把这一页翻过去！珍惜自己的人生，而且还要比过去更加珍惜！相信阳光会重新洒满我们新的车厢，相信在新的一年里，我们会跟着时代的列车一路向前，一路高歌，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