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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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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说马

日期: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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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马年说马

  子 安

  假期回老家,看到村口土地庙的侧壁上还贴着一张多年前的褪色的红纸,墨迹已经模糊不清,勉强可以辨认出“马到成功”四个字。纸的边角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就像一匹疲惫的老马最后的喘息。忽然有几个孩子举着新买的竹马灯跑来跑去,暖黄的灯光跳跃着,恍惚便有了奔马的轮廓。残破的旧符与鲜艳的新灯,沉寂的往昔与活跃的今朝,都凝聚在一个“马”字上,使人恍然醒悟:人与这生灵共处的岁月,其实很长,又很深。

  马踏入华夏先民的生活大约在商周时期。《周易》里说“乾为天,为良马”,它大体上是星象、玄思中抽象灵物的一种表现形式。马一旦被驯服,套上车辕或配上鞍鞯,“奔腾”的历史就拉开了帷幕。传说中褒姒烽火台下诸侯战马的惊惶嘶鸣尚未散尽,孔子周游列国的木轮声又碾过尘土——“四牡騑騑,周道倭迟”,《诗经》中有关于行役、征战的吟唱,其中都夹杂着马蹄有节奏的踏地声。它沉默地托起了国家的信使、商旅的货物、将军的雄心;铁蹄所到之处,即是文明疆域之所在。农耕民族仰望远方最可靠的支撑点就是马背。

  文人敏锐的心,很快便突破了这层实用的关系。马也逐渐成为他们精神世界的映射。屈原《离骚》中写道:“驷玉虬以乘鹥兮。”是他欲飞离污浊尘寰的孱弱翅膀。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槽枥间的老马是他吞吐日月而难敌时光的悲壮魂魄。马,就这样从役畜走向人的心灵秘境,承载着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飘逸的情感和哲理。

  马在我们的精神世界中的双重形象尤为引人深思。一面是世俗与功利的极致体现。从燕昭王“千金市骨”求千里马,实为招贤纳士的政治隐喻,到“伯乐相马”成为怀才不遇者的永恒期盼,马一直是最能体现才能和机遇的生动象征。下至民间,“马上封侯(猴)”年画,“马驮元宝”剪纸,矫健生灵背上承载着世代百姓对于富贵荣华最直接的期望。“马到成功”,这句话中蕴含着一种行动主义的、立竿见影的现实哲学。

  马也象征着最超越、最叛逆的一面。思想之泉起源于庄子。他感叹道:“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在他看来,伯乐治马的时候,虽然得到了一匹好马,但是实际上是损害了马的“真性”。这“真性”,就是不受缰绳和槽枥束缚的自由。这声叹息穿越千年,在李贺“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的愤激中回荡,在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的呼号里激扬。

  如今机械已经将马匹挤到生活的边缘。高速公路取代了驿道,引擎的轰鸣声取代了嘶鸣。马从“伙伴”变成“景观”,从生产工具变成奢侈品。我们不需要它来传递“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的缠绵和匆忙。人与动物之间血肉相连、休戚与共的温度,在钢铁的冰冷中逐渐消逝。失去的不仅仅是交通工具,还有那种与自然同呼吸的生命节律,把远方系在生灵肌腱之上的浪漫,带着不确定的希望。

  只是当我注视着墙角的残符、流动的灯影时,才忽然明白了:马其实并没有真正离开。它躲进语言更深层的地方,成为精神基因中的一段代码。我们仍然祝福“马到成功”,感叹“路遥知马力”。这些习语是它曾经存在过的遗迹。我们的内心深处,或许也都有一个没有名字的荒野。那里,可能有一匹没有被伯乐发现,也不愿意被人发现的野马,在月光下静静站着,偶尔甩动长鬃,并非为了到达某个具体的终点,只为感受风穿过毛发的自由。那是对效率至上的时代一种无声的疏离,是对庄子所言“真性”一种遥远而近乎本能的乡愁。

  马年说马,说的不是马。说的其实是我们文明中的重负与轻装、实用理性与自由向往之间无尽的拉扯,是回望历史留下的深深车辙,也是展望未来所期盼迈出的一小步,不被既定路线所限制。那匹马无论在槽边静立,还是在旷野奔驰,都是一幅我们自己所描绘出的束缚与解脱的永恒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