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建松
前几天，余华的新书《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拿到了手里。书不厚，只有九万多字，我趁着晚饭后的空闲一口气读完，也就花了两个多钟头。合上书页，我心里有些念头浮上来，不吐不快。
先要说的是，这部书和很多人想的不太一样。腰封上印着“从头笑到尾”，可我读着读着，却不太笑得出来。里头确实有些市井的调侃、带点荤味的段子，读到时心里会微微一动，像闻到一阵说不清来处的风，有点意思，但也就那么过去了。若说这就是让人捧腹的“喜剧”，恐怕是期望太高了些。至于“眼泪”，我更没有感觉到。故事就是那么个故事，没有大悲大喜的跌宕，情绪也是淡淡的，像一杯泡了二次的茶。
放下书，我大概明白了些。如果我们还拿着当年读《活着》时的那份沉重和仰视，来看待今天的余华，来看待这本薄薄的小书，那多半是要失望、困惑的。余华，好像已经悄悄换了一条路在走。
所以，对这本书或许该换一种读法。我的感受是：详写处粗看，略写处细看。即那些写得热闹、显眼的地方，不妨看得粗略些；而那些一笔带过、藏在缝里的东西，倒值得细细咂摸。
详写处粗看，就是书中那些占了不小篇幅的调侃和段子。不少人说这是本书的“笑点”所在。可如果一个作家把气力主要花在这上面，而在故事脉络、人物筋骨上着墨不多，我们是不是该多想一层：他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这背后会不会藏着些别的东西？他把一些直白的东西推到台前，是不是反而把更重要的东西掩在幕布里？
略写处细看呢？我认为是粗线条的时代刻画。书里，卢克明的装修公司，从一个人到十几个人，再到几百号人，红红火火。可这“发家”的过程，却轻飘飘地一笔带过，没有殚精竭虑的谋划，没有筚路蓝缕的奋斗，就像被无端大风刮起来的蒲公英，或者说是一路被劲哥推着、帮着，就连最后公司摇摇欲坠，要过给农民工结清工钱那最难的坎，居然也是靠劲哥这个“贵人”意外渡过难关。公司的起落，和整个房地产行业的膨胀与收缩，像两条淡淡的影子，交织在背景里。如果你肯把这条若隐若现的线仔细拎一拎，就会品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个人的奋斗，在时代的浪潮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偶然。我想，如果这本书真能让人心里发酸，那大概就在这里——不是哪个具体人物的命运，而是我们许多人共同经历过的、那种身不由己的飘摇感。
所以，在我看来，《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是一本充满遗憾的书。作家把力气使在了我们未必最期待的地方，而我们渴望他深刻描绘的时代发展轨迹与人的精神困境，他却只是浅浅地勾了几笔。很多我们期望看到的，都隐去了。是才力不济吗？我倒是觉得更像是一种有意的转向。曾经的牙科医生余华，他知道哪颗牙齿可以拔去，但就是不拔——因为他已经换了赛道，离开诊所了——你等的那把悬空的拔牙钳，已经不握在余华手中。
于是，另一个问题自然就来了：如果这本书的作者不叫“余华”，我们还会这样关注它、讨论它吗？这问题是个伪命题。在这个信息泛滥、真假混杂的时代，一个默默无闻的作者想让大众看见，确实难如登天。好书被埋没的例子，从来不少。反过来说，正因为它是“余华”写的，才成了一个热闹话题，才让更多人（包括我）愿意找来一读。
归根结底，我们或许不必执着于在《卢克明的偷偷一笑》里寻找另一个《活着》。余华已经走下了《活着》的高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市声里。这本书，是他与这个时代进行的一次对话。它不够厚重，但足够鲜活；它不提供震撼，但留下余味。它像一面不那么平整的镜子，照出的，是我们自己和生活其间的这个时代，某一抹略显尴尬、却又无比真实的底色。
读完，我反而更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了。一个还在尝试、还在表达的作家，总归是让人有盼头的。
作者系诸暨市草塔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