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上班，脚下是做工精致的皮鞋；晚间散步，脚上是轻便舒适的运动鞋。但13岁前的每一个冬天，我的双脚始终包裹在母亲亲手缝制的棉鞋里。上世纪70年代的那些冬夜，母亲做鞋的情景宛若被岁月浸润的老照片，在记忆深处徐徐铺展，漾开一片泛黄而温润的光晕……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唯有岁末制成的新棉鞋，才能在大年初一穿上脚。制作一双棉鞋，是一场需要历时十余日的漫长辛劳，实在是千辛万苦。纳鞋底是第一步。母亲从抽屉、木箱中搜集碎布、旧布，依着纸样裁剪出一块块布片。用面粉熬制的浆糊在粗布上刷出匀净的白色，平平整整铺上一块布片，如此一片覆一片，叠起一厘米多厚的“千层底”。晾干后的布板硬挺如甲，真正的考验方才开始。
煤油灯晕开一圈暖黄，母亲躬身的剪影落在白墙上：把细麻绳穿进针眼，又将麻绳在黄蜡上轻轻擦拭几遍，便开始一针一线地穿透层层粗布来回缝制。遇到针拔不出的时候，她便用戴在手指上的铜顶针——那布满密麻凹痕的圆环，抵住针尾用力推进；有时还得侧首用牙咬住针尖，借全身之力后仰一拽。密密麻麻的线脚逐渐爬满鞋底，像坚固的钢筋网，整齐而充满力量。
纳好鞋底，母亲便依照鞋样，用最厚实的黑绒布剪出两块鞋面，中间均匀地铺开蓬松的新棉花，将棉花捋得平平整整后，再把鞋面的边缘密密匝匝地缝牢。随后，她把鞋面与鞋底牢牢缝合，白色布条镶边一周，平添几分利落的精致。最后的工序是定型，往鞋面里塞进几个与脚形相仿的木块，一两日后，一双棉鞋才算真正大功告成。她举着这双鞋在窗前细细端详，欣赏着这件自己最得意的“杰作”。我穿在脚上，暖意从脚底丝丝缕缕地漫上来，那是独属于童年的、熨帖身心的舒适。
如今再回首，我才恍然懂得，当年脚上的那一双双棉鞋，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棉鞋。那密密的针脚里，缝进的是母亲的心血；那暖暖的棉花中，裹着的是母亲沉甸甸的爱。
那一双双棉鞋不仅温暖了我的童年岁月，更在我往后的人生路上铺下一层永不冷却的底色——无论行走多远，总记得有一种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