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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梦里的老樟树

日期: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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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鲁兰洲

  梦里的老樟树

  年岁渐长,梦便稠了。夜半醒来,枕畔总留着半缕未散的梦境,或颠三倒四,或朦胧恍惚,更多的,是岁月埋下的伏笔,等一个月色温柔的夜,悄然破土。前几日梦回山村,脚下是蜿蜒的青石板路,路尽头,一棵老樟树亭亭如盖,树下有扇斑驳的排门,门内飘出淡淡的烟火气。不远处,溪流潺潺,风里裹着稻禾的清香。醒来后,我怔怔望着窗外的晨光,一段尘封近半个世纪的往事,就这么随着梦里的樟香漫了上来。

  那是1978年的深秋,我在宋六陵旁的浙江师范学院绍兴分校读大二。那天是周日,我和傅同学结伴回校,从家里走到五云码头,搭上一艘机帆船,船票两毛五分,要坐两个多小时才到攒宫码头。船行河里,两岸是望不尽的金黄稻田,间或点缀着碧绿的青菜地,深秋的江南,浓得像一幅泼墨画。我们那时年轻,满心都是书本里的世界,只顾着埋头细读,竟连船过攒宫码头都未曾察觉。

  “倷两个粗心的人,只好往前头富盛码头靠岸哉!按理要添五分船钿,罢了罢了,读书人嘛!”开船师傅的笑声爽朗,惊得我们慌忙抬头,才发现早已过了站。

  夕阳西沉,秋风渐凉,富盛码头孤零零地立在岸边。我俩跳上岸,脚步匆匆往学校赶,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绍兴的第一所高校,条件简陋得难以想象,哪有什么食堂打饭的便利。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回家一趟,回校前总得托同学帮忙蒸好夜饭,若是过了饭点,饭盒便留在蒸箱里,转成了次日的早饭。

  富盛这地方,当年真是既不富也不盛,穷乡僻壤,人烟稀少。别说餐馆,连个小吃店都寻不着。“要不,进村找老乡买点饭?”我咬咬牙提议。傅同学连连点头:“也只能去讨饭了。”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村里,挨家挨户敲着排门。“对不起啊,夜饭吃过了,没剩饭了。”“真不巧,就够自家吃的。”接连碰了好几回壁,我心都凉了半截。就在这时,一阵樟叶的清香飘来,抬头望去,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下,一间低矮的排门小屋静静地立着。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后还躲着个怯生生的小孙女。

  听闻我们的窘境,老太太笑着把我们引进了厨房。她掀开一口锅盖,锅底竟还留着一张金黄酥脆的锅巴。“出门在外不容易,快趁热吃。”我喜出望外,忙掏出三角钱:“大娘,这钱您拿着,算一斤米钱,多余的抵粮票。”那时的行情我门儿清,早籼米一角三分八厘一斤,黑市粮票要三角一斤。可老太太却把我的手推了回来,执意不肯收:“几块锅巴罢了,哪能要钱。”说着,又让小孙女从菜橱里端出一碗咸菜。

  温热的锅巴嚼在嘴里,咯嘣作响,就着脆生生的咸菜,竟吃出了人间至味。那一刻,秋风的凉意、赶路的疲惫,全都消散了。我瞥见灶台上那口锅的锅盖,早已破烂不堪,心里忽然一动——我是圆木世家的第四代,还当过两年家具厂木工,立刻滋生出一个念头。

  我们摸黑赶回学校时,校门口的零食店早已关了门。“幸亏遇上了好心的大娘!”我俩相视一笑,满是庆幸。

  半个月后,我又回了趟家,翻出爷爷生前制作的几个锅盖,挑了个直径一尺四寸的。那锅盖放了多年,早已散了架。我找出锯子、刨子、凿子,又削了十几颗竹钉,叮叮当当忙活了半晌,一个新锅盖便做成了。

  又是一个周日,我独自循着那条夜路,再次走到了老樟树下。当我把锅盖递到老太太手里时,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一块锅焦,哪值得你特地做个锅盖来!”“大娘,那天要不是您的锅巴,我俩怕是要饿肚子了。”我笑着说。邻里们闻声围了过来,听了缘由,都纷纷称赞。

  满屋子的笑声里,我顿时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说了声“再见”,便转身跑出了小屋。身后的笑声、樟叶的清香,混着江南深秋的风,久久不散。

  前些日子,我揣着梦里的念想,又去了一趟富盛船埠头。老街虽经修整,却透着一股子荒凉,路上少见年轻人的身影。干净的马路两旁,静悄悄的。我问一位八九十岁的长者,这一带哪棵樟树最大?老者随手一指:“到处都是樟树,你寻哪一棵?”

  是啊,过去近半个世纪了,即便是当年的小樟树,也早已长成参天大树了,而我记忆里的那一棵,又该到哪里去寻呢?那间排门小屋,那位慈祥的老太太,还有那个怯生生的漂亮小孙女,怕是早已搬去别处了。

  我站在河岸,秋风拂过脸颊,带着稻禾的清香,一如1978年的那个深秋。或许,有些往事,不必寻,不必觅,就藏在梦里,藏在樟叶的清香里,藏在那一碗锅巴的酥脆里,温暖着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