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账单
魏世通
还没有到元旦,父亲的小本子就已经写满大半了。
那是个小学生用的横格练习簿,蓝色塑料封皮边角泛白卷曲。父亲从上衣口袋掏出它时,动作缓慢而郑重。本子摊在八仙桌上,露出毛茸茸一片蓝黑色的字迹:正月初六,李庄表叔嫁女,人情六百元;惊蛰前,老屋东山墙翻瓦,购瓦三十五片、水泥半袋;清明,孩子他娘的坟添土,铺新草皮两块。芒种边,小二说带孩子回来,冰箱看看新的,三千元够吗?
我凑过去看。这里头没有“目标”“规划”那些硬词,只有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人情、物事与时令。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偶有涂改的墨疙瘩。这不是计划书,是一个老人在岁末寂静里,与自己未来的日子一笔笔对账。
父亲的一辈子,就是由无数这样的“账单”摞成的。从前记工分、算口粮;后来记我们兄妹学费、衣裳尺寸;再后来记我们工作地点、电话号码。那些本子大多已不知去向,连同它们承载的沉甸甸的忧患与期冀。如今只剩手里这一本,薄薄的,却似乎更沉重——它要打理的,是一个走向寂静的晚年,以及对一团和暖喧闹“年”的全部指望。
房间里很静,只有笔尖“沙沙”声和炉子上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这声音让人安心,又让人无端感到紧迫。时间原来是有声音的,它藏在这最平凡的响动里。
“对了,”父亲忽然停下笔,没抬头,“你上次说小宝喜欢会唱歌的机器人?我记下了。等开春卖了茧子就买。”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那里果然有一行字:给小宝买唱歌的机器人,打听好价钱,莫买错。
我忽然全懂了。这哪里是“账单”?分明是一个中国式父亲在岁月深处为自己开具的“生存证明”。他不是在计划未来,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奋力抓住未来,向自己证明他的来年还有“用”,还有需要他操心、并等待完成的事。那些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的琐碎,是他与这热闹人世间最实在的、不肯断绝的连线。“账单”上的每一行字,都是他生命的刻度、存在意义的锚点。他害怕的,或许不是清贫,而是本子上空空如也,再无字可写。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村庄已有零星灯火亮起。父亲合上小本子,用粗糙手掌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仿佛抚平字句带来的褶皱,也像无言封印。然后仔细塞回上衣内袋,贴近心口。
炉子上的水开了,白色水汽欢腾涌起,模糊了窗玻璃。在那片温润的迷蒙里,我仿佛看见父亲密密麻麻的“新年账单”,正化作来年春天的第一场细雨。那雨里,有他全部的古道热肠与他只值十块钱的、沉默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