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荷琴
有些人的骨子里,就藏着“有事可做”的执念,我的父亲便是如此。
10年前,干了一辈子村干部的父亲,因年龄到线,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本以为他会就此歇下来享清福,没想到转身就“无缝衔接”到附近的农贸市场再就业——维持大门口的秩序,调解商贩与顾客之间的小摩擦。每天清晨6点,他骑着电动自行车准时出门,傍晚4点踏着夕阳归家,日子过得规律又踏实。菜市场里满是烟火气,父亲每天都能带回些新鲜趣事,眉眼间的笑意藏不住,反倒越活越显精神。
可精神头再足,身份证上的年龄也不会“说谎”。那年腊月,市场负责人找父亲谈话,语气里满是惋惜:“老孙啊,市场离不了你,但规矩摆在这儿,年龄到了实在没办法。”父亲早有预料,爽快地接受了解聘,可话里话外的失落却藏不住。那段日子,他像丢了魂似的,脾气也莫名急躁了些。他念叨着:这一个月里总恍恍惚惚,骑电动自行车到村口,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落家里;有时话到嘴边,偏偏想不起要讲啥。
父亲正式成了“无业人员”后,闲不住的他,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自家菜地里,侍弄蔬菜比匠人雕琢作品还用心。看着菜苗一天天成长,他的欢喜也一天天增长。可丰收的喜悦没多久就变成了“甜蜜的烦恼”——菜太多,自家吃不完,送也送不出手,卖又卖不掉,扔了更是心疼。于是,我的电话成了他的“送菜提醒”,主题永远是:“回来拿点蔬菜,新鲜,市场里找不到这样的好货!”
摆弄菜园的日子里,父亲从没放弃找份合适的活儿。有几家有点规模的企业,面试时都对他的谈吐赞不绝口,可一看到身份证上的年龄,都纷纷打了退堂鼓——70岁的老人,谁也不敢冒这个险。一次次满怀希望而去,又带着失望而归,父亲在这样的煎熬里过了好一阵子。后来,父亲竟瞒着我们去装修公司帮人抬东西,我和弟弟知晓后,立马强行让他停了手。
转机出现在前段时间,村里的一位老板特意找我弟弟商量,想请父亲去他的小公司看看门,工作不累,也就是临时替个岗。父亲很想干这份工作,于是时隔数年,终于“重返职场”。依旧是清晨6点出门,傍晚4点归家,熟悉的作息让他瞬间找回了状态。父亲向来眼里有活,从不会倚老卖老,主动跟着年轻人一起忙活。厂子里遇到些棘手的问题,年轻人还会主动围过来请教他——毕竟是干了一辈子基层工作的人,处理起琐事自有一套办法。渐渐地,公司里的人都叫他“孙师傅”,父亲的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这份工作,给了父亲满满的情绪价值。一个月期满,老板转来一个红包。父亲收着红包,转身就把钱分给了孙子和外孙女,随后兴冲冲地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听着电话那头的笑声,我突然想起25年前,自己第一次拿到800元工资时,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跟家人分享喜悦。
父亲其实不缺钱,相反还有点钱。作为失土农民,国家每月都定期往他银行卡里发放养老金,足够他安稳度日。可他就是这样一个闲不住的人,把勤劳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基因里。对他而言,工作从来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活得更有滋味,更有价值。这份对生活的热忱,恰恰是最动人的模样。我这做女儿的,深知父亲的脾性,懂得这份勤劳里的固执和踏实,便也只能顺着他,老父亲开心快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