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峰
初冬十月,芒草萎黄,风吹雨打,还剩一簇芒花在冷风里摇摆,说不出的惶。板栗树空荡荡的,一地残叶散陈七八个栗斗,外壳软塌下去,到底还剩几分峥嵘。芭蕉落尽绿意,只剩腰身,如干瘪的老树桩。
天气冷冽,风一阵冷似一阵,雨一场寒似一场。密集飞扬的冷雨,有雪意,雨再小,也不敢敞头淋,风寒猛于虎,身子骨挡不住。风过霜降,万物萧瑟,白菜萝卜依然绿油油长着。
清早,牵牛出栏饮水。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霜色朦胧,牛蹄踩出脚印。牛饮水时,翠鸟站在它头角四处张望,一少年站立一旁,看早醒的鱼虾。太阳越过山尖,洗去些许灰暗。村庄万物清肃,茶树开着三五朵白花,油菜嫩嫩的,刚出土,小麦半指长,有人给地喂肥,丢下一把把草木灰。
长梗白菜砍倒了,洗干净,倒挂在晾衣绳子上晒个半干,趁天晴,切成菜末做咸菜。半干的白菜末摊放在竹铺里,青气汹涌。咸菜用来煨豆腐,一家人围炉而坐,一道菜,却也吃得出满堂锦绣满堂富贵,平人浩荡不输王侯之家,安平顺遂的日子自有一番和美。
萝卜切成片,放点辣椒粉,炖得烂烂的。比萝卜更烂的是烂豆。烂豆即豆豉,用黄豆做成。黄豆焖熟,发霉发酵,再以瓦坛储存。乡下喜欢将豆豉拌以细盐、姜末、猪油、辣椒粉,饭锅上蒸熟,味极特别。
时令深了,雨水少了,池塘浅了,后坝山溪干涸很久,水沟都是枯黄的野草。起了一阵乌云,从西山尖上压过来,终究没变成雨。稻谷入仓,作别农忙,人并不心焦。
早晨,树叶草尖凝有露水,空气还是湿润的。村前河渠润朗起来,浅浅流过鹅卵石,也流过野芹流过菖蒲。一阵寒意从林中袭来,河面清瘦了几许,水更浅了,幽幽流在平坦的河床中。堤边草皮泛黄,走在上面,软软的,带着韧劲,像山里人一样,淳朴秉性中带着坚强。
傍晚,日头跌进西山豁口,染红半个村落。归巢的麻雀在晾衣杆上挤作一团,叽喳声里掺着炊烟。有人倚门唤子,尾音拖得长,在山嘴拐弯处打个结,又被晚风解开了,消失在原野。
农闲了,村里几个老人碰到一起,准备做一场平安会,跳五猖祈福。
跳五猖是在古代神灵出巡、祭祀的基础上衍变而来,颇有目连遗风。先辈云:这五位猖神原系北方响马强盗,穷苦出身,在江湖上劫富济贫,行侠仗义,遭官府追捕缉拿,逃至大别山中躲避官兵,受观音大士点化,成为猖神。封神之后,他们继续游荡凡间,为世人驱除妖魔鬼怪,保护地方平安。乡人为纪念五位豪杰,修建了五猖庙,得闲举行庙会,四乡百姓云集烧香,祈求五猖消凶化吉。
浒村五猖庙会之盛况,外乡鲜能企及。
做庙会前,先由五人穿神袍,画上大花脸,服饰以蓝、红、白、黑、黄五色相配,其意分别代表东南西北中五方天帝,又暗合木火金水土五行。每人分执刀剑鞭锤叉器械,做猖神扮相,并列站齐,先由道士念经,手舞足蹈做一番法,说是请来仙气。这时捉只公鸡,取鸡冠血滴酒杯,五人轮番就饮,乃是歃血为盟。到此时,仙气已入体内,这五人已非凡夫俗子,而是赋有驱鬼祛邪之能的猖神。
五猖有名字,开胸剖肚、推山填海、提壶斟酒、捉鹰拿鹞、望风放哨。五猖先出场巡视,随后朝拜四方、布列方阵、踩碎步、跑穿插、展臂抬腿、前倾后仰、跑圆场。舞蹈动作粗犷狂放,配以浑厚凝重的大锣大鼓大喇叭,气氛热烈,人团团围观,里外不知几层。
正式起猖了,五猖拿着武器,在全村巡游驱赶妖魔鬼怪,挨家挨户一一到过。出巡时间定在上午,五猖中掺入甲长、抓鸡婆、土地。另有一无常,素衣高冠,冠为白纸做成,一尺多高,穿草鞋持破芭蕉扇,装扮极其不堪,狼狈落魄,游离村口,乃是说猖神一到,一切恶鬼吓得避开。无常装扮奇异,着实让人忍俊不禁,百姓之诙谐于此可见。
五猖出巡,不得与生人说话,至村民屋内,人人回避,只在房间内放瓜果之类以飨神祇,由甲长拿走装进麻袋,庙会执事派人在路口专门接送,散会时作为装扮五猖者的酬劳。
浒村虽然不大,但高低起伏,人家散落各处,一直到天黑透时,五猖才能巡视完毕回到庙里,协同道士做平安法事,为全村人祈福。我曾装扮过一次猖神,全村家家户户跑到,有上百里的路程,还要手执兵器,后半夜方才卸妆得以歇息。
天一明,寻块空地做耖猖法事。先是清谈,让道士给各路妖魔鬼怪训话,告诫它们不能妄为,言语杂以笑料,不时引得周遭观众声声笑语。最后扎罐,虚空抓几把,说是擒拿了鬼怪,作状塞进瓦罐,画符一道,封在罐口,永镇地下。于是道士欢唱山歌娱乐四众,以示庆祝,俚语小调一出,笑倒全场。笑罢之后,举行开方仪式。到此时,庙会已近尾声。道士再次出场,这回换上了一件破旧的长袍,手执两根竹筒,竹筒前端用香油浸泡的黄表纸呼呼燃起火苗,四周观众拿着爆竹点燃后扔过去,他躲闪着用火把或攻或守。道士被爆竹炸得上蹿下跳,观众也被火把逼得慌慌张张。曾经有一次,道士的衬衣被炸穿了好几个窟窿,浑身硝磺味,几个观众的脸颊也被火把扫过,燎起水泡。双方大约激战半个时辰,闹到筋疲力尽方止。据云,只有如此,全村邪气方能一扫而尽。
道士到庙里,再来场回神法事,将五位猖神及诸位神官的仙气送回天宫。一时间,爆竹齐响,锣鼓皆鸣。至此,五猖庙会毕矣。事后有专人将五猖塑身送到庙里。说是庙,实则不过矮矮小小几尺围的一间瓦屋。
五猖庙在我家对门,山以此得名,被称为五猖包。山极矮,也不秀丽,杂草丛生,人迹罕至。五猖用楠木雕成,面容并不和善,威风凛凛,和我后来见到的北魏佛造像有些近似,据说是宋元物件。大概寂寞太久,冷落太久,一个月黑风高夜,五位猖神结伴下山而去,未曾与任何村民辞别,就此浪迹天涯,飘零江湖,无人知其踪迹。
神像走失不归,乡民懊恼不已,族中几个老人又沮丧又愤怒,捶胸顿足,说兆头不好,今年大凶,今年大凶啊。好像那年和去年前年以及未来几年都一样,浒村并不见太多异样,未尝富贵,也没有凶险。后来,庙会几个领头管事重新立木为像,请人做了五猖放在庙里。人说不见老相,和往日的五猖差远了。慢慢地,五猖庙会也不大办了。
几次回家经过五猖包,树更大了,山路荒草蔓延,遥遥看着山顶的五猖庙。印象中,我只去过一次,门前小路不过一尺宽,长满了芭茅。那时候,几尊老的五猖神像还在,只是我不敢多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