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记者 茹晨鸿
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中，微型小说常以凝练的笔法勾勒丰厚的生活，展现复杂的人性，讲述引人入胜的故事，蕴含深刻的内涵，透露着文体独特的美学特质。
近日，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故事会》副主编高健在绍兴图书馆举行“微型小说如何讲故事”讲座，讲述微型小说的叙事艺术。
留白与跳跃
微型小说因篇幅所限，无法像常规小说那样详尽铺陈情节，因此形成了独特的叙事艺术体系，主要可以分为三大手法：留白与跳跃，激发读者想象；陡转与意外，增强阅读刺激；含蓄与隽永，提升审美余韵。这三大叙述手法契合了优秀微型小说“新、奇、情、巧、趣、智、味”的叙事特点。
高健说，留白与跳跃是微型小说最常用的创作手法，“类似美术的空间想象、书法的笔断意连与诗歌的意象跳跃，这让微型小说具备了诗般的气质与品格”。他引用微型小说理论学者凌焕新的观点称，微型小说在叙事凝练、艺术意蕴等方面显现诗化韵味，其跳跃性语言模式与诗歌相通。
关于留白，高健解释：“留白是将故事的部分元素隐匿，需要读者以拼图形式补充完整。”他以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丈夫支出账单中的一页》为例，这部作品仅7行文字，却将一场家庭闹剧写得跌宕起伏，留下无限遐想空间，堪称留白手法的典范。
而跳跃性叙述则是“选取故事核心递进场景交代脉络，其余内容交由读者想象”。高健以余华的《蹦蹦跳跳的游戏》展开分析，这部作品以小店老板林德顺的视角，呈现了夫妇带儿子看病等待床位、护士领三人进医院、七天后夫妇独自离开三个核心场景，辅以橘子、面包两个细节及林德顺瘫痪原因的揭秘，“既首尾呼应，又渲染出浓厚的悲剧氛围，虽舍弃线性递进模式，却未让读者感到故事断裂”。
“留白与跳跃带来的‘意义未定’空白，能调动读者的思维与想象，非但不会削弱意义传达，反而能引导读者探寻作品深层意蕴，将篇幅不足转化为意蕴优势，实现‘以一当十，见微知著’的表达效果。”高健说。
陡转与意外
为在短篇幅内形成审美“速率刺激”，陡转与意外成为微型小说创作者的常用技巧。“好的陡转不是刻意追求戏剧效果的无意义转折，而是建立在扎实的生活基础与合理的情节铺垫之上，核心目的是提升主题、丰满人物，让读者获得‘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阅读体验。”高健表示。
汪曾祺的《陈小手》是陡转手法的经典范例。高健解读道，小说以平实语言叙述陈小手为团长太太接生、团长摆宴致谢的常规情节，直至陈小手骑马返回时，团长突然开枪射击，情节骤然反转。“这一转折打破了批判封建军阀作威作福的常规套路，将主题升华至对中国文化糟粕的反思与批判，让作品更具深度。”高健说。
徐全庆的《神医归来》与李永生的《狐戏》也被高健作为典型案例。前者中，神医肖玉楼返乡寻找当年“被治死”的病人，众人皆以为他意在洗刷冤屈，结局却出人意料是为治好病人身上未根治的热证，“既交代了他外出学艺的深层动因，又契合人物性格，摆脱了‘学艺归来报仇’的俗套”；后者中，唐公子在阿舅引燃烟火招来官兵时，剑竟掷向阿舅，望着盗贼远去，“打破了《聊斋志异》式人鬼相恋的陈旧框架，从虚幻回归现实，聚焦特定条件下的人情人性，深化了作品的社会价值”。
高健引用文艺理论学者南志刚的观点说：“微型小说的‘巧’需自然天成、蕴含力量、彰显深度，避免人为生硬与浮泛，过度追求模式化转折不利于文体创新发展。”
含蓄与隽永
中国文学向来崇尚含蓄内敛，这一审美追求在微型小说中同样得到充分体现。高健表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境界，以及北宋梅尧臣评价杜甫诗‘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标准，与美国作家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异曲同工，对篇幅短小的微型小说而言，若文字内涵一览无余，便会失去阅读余韵，审美效应大打折扣。”
含蓄与隽永的表达可分为两种形式。高健介绍，一种是语言内涵的外溢，如相裕亭的《威风》中，盐商东家见众人向管家陈三献殷勤而感到冷落，借靴中一根头发扫尽陈三威风、彰显自己权威。“小说叙述客观克制，近乎第三者冷眼旁观，却让读者清晰感受到其中的讽喻之意，东家的装腔作势与陈三的卑躬屈膝历历在目。”
另一种是事件叙述的内敛。第十八届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获奖作品《功夫》便是代表。作品中，“我”下乡采访时，党支部书记李兆祥安排“我”在“农户家”吃派饭，表面上是一家农户，实则是自己家，其间夫妇二人的谐趣对话、蹭饭细节等充满生活气息。直至“我”返回县城接到李兆祥的电话：“眼镜，作为记者，你的功夫还是不到家，该看破的事情看不破，这会儿明白了吗？”读者才恍然大悟。高健说：“回顾前文细节不禁会心一笑，反复品味其中深意，这便是含蓄叙事的魅力。”
“含蓄与隽永需以作者传递足够信息量为前提，通过语言内涵与张力带来的模糊性、多义性，实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效果，借助作者与读者的共同创造丰富阅读体验。若缺乏足够信息量，容易陷入‘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困境，让读者迷失在无目的的猜测中。”高健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