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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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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新编》常读常新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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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鲁迅的《故事新编》首版于1936年1月,收录了他1922年至1935年间根据古代神话、传说、传奇等所创作的8篇短篇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具有重要而独特的地位。

  2026年是《故事新编》出版90周年。近日,“纪念《故事新编》出版90周年学术研讨会”在华东师范大学举行。来自全国20余所高校和科研机构的40余位专家、学者出席会议,展开了深入且富有成效的交流探讨。

  ●记者 童 波

  “难啃”却充满趣味

  在鲁迅先生的三部小说集中,《故事新编》是不同于《呐喊》《彷徨》的创新尝试。鲁迅先生意在通过古今杂糅融合的方式重新叙述中国历史、神话故事,并在故事中融入作者对当时社会现实的观察、批判以及反讽。同时,在鲁迅先生的小说集中,唯有《故事新编》留下了完整的手稿。

  这部小说的大部分篇目是在上海创作的。1935年9月,鲁迅答应巴金的约稿。1936年1月,《故事新编》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该书的手稿由黄源保存,并于1963年正式捐赠给上海鲁迅纪念馆,包括《补天》《理水》《采薇》《出关》《非攻》《起死》手稿和《奔月》《铸剑》的铅印稿等。上海鲁迅纪念馆将这部珍贵原稿与国家图书馆收藏的《奔月》手稿、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收藏的《眉间尺》(后改名为《铸剑》)手稿合璧,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影印出版。

  “《故事新编》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不仅折射出鲁迅先生对当时现实社会的观察、批判及反讽,更关联其个人思想史上的启蒙、革命与传统再造的主题。”上海鲁迅纪念馆馆长钟瑞滨说。

  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黄乔生分享了自己阅读《故事新编》的体会与感受。他表示,《故事新编》值得经常读、反复读,而且常读常新,要将《故事新编》与《呐喊》《彷徨》等联系起来读,会发现每部小说集的最后一篇多有一种没写完的感觉。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鲁迅研究会常务副会长郜元宝认为,《故事新编》始终是鲁迅研究中一部“难啃”却充满阅读趣味的作品,其阐释史围绕创作时间跨度、文体属性、创作方法与“油滑”风格等核心议题展开。他进一步追问,既有研究是否仍在鲁迅设定的论题内展开对话?呼吁在梳理前人研究史的基础上,就《故事新编》研究提出新的问题,开拓研究的新可能。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高远东认为,既有研究常因囿于既定文学成规而难以深入《故事新编》内核,应将《故事新编》置于鲁迅整体的创作与思想脉络中加以把握,只有结合鲁迅的小说、杂文及学术研究进行贯通理解,才能领会该作品的独特价值。可以说,《故事新编》是鲁迅博采众长后超越既有范式的文学创作,堪称其创作园地中一株瑰丽的“奇葩”。

  鲁迅想象中的神话世界

  在《故事新编》中,《补天》《奔月》《铸剑》主要是歌颂古代劳动人民的伟大的创造精神和复仇精神,赞扬了那些淳朴、正直、坚强的英雄人物,同时也讽刺了现实中的市侩气息和庸俗作风。《非攻》《理水》歌颂的是墨子和大禹这些中国脊梁式的人物。《采薇》《出关》《起死》则侧重于批判当时社会的消极避世、无为哲学、虚无主义等思想。

  在学术研讨会上,专家、学者对《故事新编》中的部分短篇小说进行了学术探讨。

  《补天》作于1922年。作品详尽地描写了女娲补天的过程,艰苦,繁重,以致最后献出了生命,作品中女娲被塑造成一位淳朴的人类母亲的形象。

  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符杰祥表示,在《故事新编》中,《补天》是最特殊的一篇,它是《呐喊》的最后一篇,后又被移出,重新置入新的小说集中。即使在《呐喊》,其题材与发表也格外特殊。《不周山》改名为《补天》,纳入新的小说集,绝非更换题目这样简单,它预示着作者赋予的小说的意义在新的文本时空里获得重新理解。

  符杰祥认为,关于《不周山》造人与吃人的故事,如果往上溯源,可以从1905年鲁迅翻译科学小说《造人术》开始。1907年鲁迅撰写的《人之历史》是《造人术》的一种新的科学主义的续写。而《补天》的造人与吃人,是在《狂人日记》的启蒙延长线上,一种神话形式的再度续写。两种故事,两种新编。

  《铸剑》发表于1927年,原题《眉间尺》,取材于《列异传》《搜神记》等古籍所记载的“三王冢”的故事,讲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复仇故事。

  绍兴鲁迅纪念馆原研究馆员顾红亚撰文表示,以复仇为主题的小说《铸剑》中,鲁迅塑造的人物形象共有三类,一类是以眉间尺、黑色人、眉间尺父母为代表的复仇者;一类是以王为代表的暴政者;一类是既有王后、大臣等上位者,又有太监、侏儒等底层民众为代表的看客、帮闲者。通过这些人物形象的解析,能够深刻地体味到流淌在鲁迅身上的胆剑气质,对看客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忧愤心理,以及强烈的对敌“一个都不宽恕”的复仇精神。

  顾红亚认为,两千多年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发奋图强的胆剑精神渗透在古城绍兴的方方面面。如作为地方剧种的绍剧,不但唱腔高亢,就连剧情也是充满着除奸锄恶、报仇雪耻的强烈的戏剧冲突。鲁迅从小跟随母亲到外祖母家消夏,和小朋友一起看社戏,戏台上就经常演绎这类戏曲,耳濡目染下,鲁迅对此有深刻的印象。除了舞台上无常这一勾魂使者的形象外,鲁迅还特别欣赏另一个鬼魂形象——女吊,在晚年还专门写了《女吊》一文,来歌颂这一复仇使者。同样深受鲁迅欣赏的还有死后化身为钱塘江潮神的伍子胥,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不顾君臣礼节,掘开楚平王墓,并鞭尸三百下,时人说他太过残忍,他却朗朗开口:“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哪怕死后,他还要日夕两次裹挟着潮水狂怒而来。鲁迅显然对伍子胥这种个性强悍、为复仇敢于抗天拒俗的行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铸剑》集中体现了这种复仇精神。

  《出关》是1935年12月创作的,以先秦诸子中的孔子和老子为主要人物,叙述了孔老相争、孔胜老败的历史故事框架。

  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副馆长、研究馆员姜异新表示,《出关》是鲁迅对《道德经》进行全链条生产的文学批评,小说中“关”的意象既是地理边界,也是思想与创作的关口。作品层层拆解了附着于历史与知识生产之上的三重“封条”。鲁迅以“油滑”为批评方法,保持反讽距离,在《出关》中呈现出更具本真性的“孔子”与“老子”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