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达
且留枯荷听雨声
“荷尽已无擎雨盖”(苏轼《赠刘景文》)。
一场北方的寒霜,初冬的荷塘繁华褪尽。叶子蜷缩,茎秆茕茕孑立。往日的喧嚣已经回归寂寥,唯见白鹭时起时落,恰似着一袭素衣在风中飘舞,将写意画点缀在田野,给大地以生机。
荷塘的萧条,荷叶的飘飞,常常引得人们感慨系之。公元835年,李商隐离开崔家,寄宿在骆姓人家,不由得怀念起崔雍、崔衮两位从表兄弟,提笔写下《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此时的枯荷,化为李商隐的身世飘零之叹;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枯荷叶上,也敲打在诗人的那颗不眠的心上。此情此景,将一腔怀友之情,寄托于这单调而富有韵味的雨声中。
公元835年秋天的荷叶,也飘进了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贾母带一众人游览大观园,舫船行至荇叶渚,宝玉见池中枯萎的荷叶,便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黛玉接口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黛玉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她只喜欢这一句,却将原诗中的“枯荷”改为“残荷”。我们不知道林黛玉是否有意改动,对此我们无从考证。一字之差,没有了枯萎季节交替感,却有了外力摧残下的破败之状。“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处境里,林黛玉的心境,唯有“残荷”更契合。
景由心生,李义山诗的一字之变,却成了黛玉心中的诗。就在前不久,一位已经退休的同事,打电话给我,说去了一趟清华园,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荷塘。荷塘一片萧条,远远比不上他们老家门口的荷塘。停留了几分钟,便去下一个行程。我笑着说,你去得不是时候,朱自清写的是初夏荷塘;朱自清在月色下的荷塘边来回徘徊,将淡淡的喜悦与淡淡的哀愁交织的情感,投射在一枝一叶上,自然成了他眼中的荷塘,抒写的是心灵往返的救赎的历程。你是化学老师,一辈子同方程式与实验数据打交道,你眼中的世界,都染上了科学的色彩,自然见不到朱自清的荷塘。
由衰而荣,由枯萎走向新生是大自然生命的常态。荷叶枯萎,荷塘短暂静默,新的生命正在泥泞中酝酿,我们没有必要为之哀伤。季羡林先生的《清塘荷韵》,动情地向我们叙述了从洪湖带回的莲子,历经四年的等待,在初夏的季节里,池塘中“一夜之间,突然长出了一大片绿叶”,“几天之内,有一些竟然跃出了水面,从几个勇敢的叶片跃出水面以后,许多叶片接踵而至,一夜之间,就出来了几十枝,而且迅速地扩散、蔓延。”“十几天的工夫,荷叶已经蔓延得遮蔽了半个池塘。从我撒种的地方出发,向东西南北四面扩展。”莲子在深水中淤泥里悄然萌动,在黑暗中摸索默默前行。它从孕育,到初生,历经冬去春来夏至,“映日荷花别样红”。我们不禁感叹,生命的神奇,生命之舒展、之张扬。
白居易在《衰荷》中云:“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在白居易眼中,荷花因“白露”“凉风”而“凋花”“干叶”,但生命并没有在衰颓中消逝,向我们展示韧性的力量。于是,诗人不仅驻足观赏,更绕行衰荷丛细细品味。从生命循环中接受残缺,在困境中寻找美的力量。
凛冽的冬天就要到来,荷叶枯就枯了吧,我们没必要如林黛玉将“枯”字改为“残”字。生命中的遗憾、生命中的残缺,始终如影相随。冷雨淅沥,敲打枯荷,宛如一首清冷的冬日之歌,萦绕在我们身边,滋养我们的心灵。何妨听听这冷雨,且吟且啸,徐徐而行。
冬天漫漫,万物归藏。生命轮回,四季更迭,周而复始。荷在污泥下聚集力量,在冰寒中前行。且留枯荷听雨声,静待来年菡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