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
宣 子
“呜、呜、呜……”一列绿皮火车正驶出绍兴火车站,驶向一段美丽的旅程。
看着少数几班绿皮火车划过的流线般弧形,记忆的潮水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一波一波涌上心头,那些年绿皮火车输送的一个个有温度的故事渐渐浮现眼前。
我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是去上海走亲戚的一段旅程。那时,改革开放伊始,一切都欣欣向荣。外公一手提着蛇皮袋,一手拉着我,挤上客满为患的绿皮车。在苍老的浙赣线上,绿皮车慢吞吞走成一条绿线,经过一站又一站,驶向远方。外公坐在蛇皮袋上,我靠在外公身上,由于体重过轻,我就像一片摇摆不定的树叶,在绵绵不断的波浪上荡来荡去,总也控制不住身体,是外公的双手稳住了我的身体。我打量着车上陌生的一切,高高的行李架、咳嗽的老人、抱孩子的妇女、抽烟的中年汉、穿着喇叭裤烫卷发的年轻人,还有推着流动车叫卖的服务员,他们满心欢喜地走向外面的世界,即将收获或多或少的改革开放的第一桶金……车上的每一个人都演绎着属于自己的新生活的绿皮车故事。绍兴、萧山、杭州城站、嘉兴、外白渡桥、苏州河、黄浦江,我关于远方最早的记忆是坐绿皮车时烙下的。
出发意味着成长,长长的绿皮火车承载了关于诗意和远行的意义。
进入大学后,我心中种下了流浪和文学的种子。恰好一位教授让我承担了在杭州、绍兴、上海之间送稿子的任务。绿皮火车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变成了我的“的士”,虽没有如今高铁的风驰电掣、没有飞机的腾云驾雾,却有一段段烂漫的文学之旅。
我恰好读过三毛关于绿皮车的随笔,她在学生时代,就率性而行,爬上一列绿皮车,从北向南,没有目的地,看看两旁的快速跑过的山水、田野、花草、树木,房屋,满眼的人间情味尽收眼底。藏着三毛般的情怀,我心里也总想着远方,或惦记着什么时候来一场流浪。闲时赏赏光景,趣时看看散文,累时趴桌而睡,到停靠站时匆匆瞅一眼异乡风情。
曾经的“哐当哐当”带来了一个个朦胧的欲念,苍茫一同灌入我青涩的心。有些自然主义的情怀与身俱有,比如一个自然天成、刚刚吐露芬芳的山花一样的姑娘从上车坐到下车,最后消失在身后陌生的车站中;比如一个戴着眼镜的干干净净的中年读书人,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黑格尔哲学》,心无旁骛地深读;再比如一个生意哥大声聊着边贸生意的种种神秘消息,绿皮火车时不时催生我的并不固执的人生目标。
时间慢慢过去,在那四年里,绿皮火车的故事里有着我青葱的青春梦。参加工作后,我依然与绿皮火车保持着枝枝蔓蔓的不离情结。每每假期,带着家人,不坐飞机,也不跟团,踏上绿皮火车,优哉游哉地北上南下、西游东行。看世博会,看奥运会,看天安门,看天南地北山山水水。绿皮车既便宜又有情怀,白天车厢里涌动着南腔北调、生旦净末丑,晚上一个人临窗独坐,看看飞过的流火,瞅瞅天上的星子,想想人间情事。有时装嫩做低头族的年轻人,有时一声“让座”温馨成善良人,有时忙东忙西成孝顺的儿子,有时体贴温馨做有情有义的丈夫,有时侃侃而谈扮一回社会哥。通过绿皮火车,联通天地,通联正在发生的家国盛事……
在远行的绿皮火车上,我享受了数不尽的人生风光和风景,在浪漫温馨的绿皮火车里,我也成了别人的风光、风景。绿皮火车载着满满的风光故事,载着我的青春驶向了中年。
而今,时代快速发展,时间带来了无数多出来的色彩、无数多出来的声响,也顺便冲刷了一些人魂牵梦绕的情结,也把许许多多的东西从我们身边次第剥离。
很久了,我和绿皮火车总是隔着一层生活,和老院、老井、老街、村落一样,若即若离,慢慢消逝。
然而,“哐当哐当……”无论何时,绿皮火车上的那些喜怒哀乐的心事,总是在心头次第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