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凤清声施家岙
吴仲尧
说起越剧,总绕不开一个被温山软水浸润的千年古村庄——施家岙。如果说,嵊州是越剧的原乡,那施家岙就是女子越剧的摇篮。
1923年的春天,看似与往常一样花开花落、平淡无奇,却注定要成为越剧发展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转折点。在上海升平歌舞台做前台老板的嵊州人王金水回到家乡施家岙,与艺人金荣水等不谋而合,鼓起勇气挑战惯例,别出心裁开办女子小歌班。于是,一群懵懂的乡村女孩子冲破陈规旧俗、拜师学艺,开启了女子越剧的先河。
悠扬的琴声在村庄上空飘荡,清雅的音韵不时从敞开的窗户飞出,青花布随风舞动,舞成了一朵朵柔软的云霞,勾勒出一个个婀娜的倩影。果然不出所料,与男班相比,江南女子特有的天生丽质与似水柔情,融入剡溪流域独特的风土人情与俚谚俗语,更凸显了越剧的清丽婉约、人文之美。那悦耳动听的嗓音、细腻灵动的眼神、轻盈窈窕的身段、飘逸洒脱的动作,尤其是小生的风流倜傥、俊美潇洒,旦角的柔媚温婉、梨花带雨,将故事的情节演绎得更加缠绵悱恻,将戏中的人物塑造得越发摄人心魄。
这世间新事物的诞生,除了孕育的艰辛,更要经历成长期的煎熬,才能抵达成功的彼岸。无论是女子越剧最初的“三花一娟”,还是后来的“越剧十姐妹”,起初都是一群穷乡僻壤的女子,所谋的不过是一条生存之路。如果她们当初不走出嵊州,去往上海那样的大码头搏风击浪、鼎革出新,接受都市文明的熏陶,大胆而灵秀地揣摩、模仿、修饰、概括……将唱腔、台步、手势以人们最认可的方式固定下来最终形成十三道声腔,奠定越剧的发展根基,也许至今还是乡间唱书的小歌班,而不可能发展成为中国第二大剧种。
梦里江南越韵清,浅斟低唱醉中游。在一个云淡风轻的秋日清晨,我慕名走进施家岙村,走进那座始建于清嘉庆年间的良臣公祠,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子越剧发祥地。公祠粉墙黛瓦,坐北朝南,内有绳武堂,堂名源自《诗经·大雅》中的“昭兹来许,绳其祖武。”意思是告诉后世子孙必须遵循祖宗家世轨迹。绳武堂正对古戏台,抬眼望去,其飞翘的屋脊上、黛色的瓦缝间长满了葱茏的杂草,在飒爽的秋风中招摇着,像是一群挥舞着长长水袖的女子,轻歌曼舞。
古戏台烙下了风霜的痕迹,沉淀了岁月的沧桑,仿佛一位曾俏丽地“对镜贴花黄”的美人,迟暮了。昔日那些“龙吻”“瓦将军”“二龙抢珠”的堆塑、瓦当上黯淡的绘画、牛腿上剥蚀的雕刻、台前两只斑驳的石狮子……就那么淡然地观望着尘世间的人来人往,诉说着戏台从前的锦绣年华,以及那些飘零而去的喧嚣时光。
是呀,古戏台在光阴的消磨中,渐渐褪去颜色、隐去韶华,但视越剧为生命的嵊州人终归不会辜负戏台这方天地的。有一个名为“娘家戏班”的当地民间越剧团,经常为四面八方的游客演出《送凤冠》《十八相送》《金玉良缘》《苏三起解》《桑园访妻》等传统折子戏,这里能聆听到精彩纷呈的越剧流派唱段,让每一位坐在堂内木椅上看戏的人,仿佛穿越时空,又像回到百年前,沉浸在越剧原汁原味的韵致里。
“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我想,眼前这座方寸之间的古戏台,曾经唱着的一出出戏文,无非是古今传奇、生死离别、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跳不出爱恨情仇的框子。但同一出戏能流传于世、长盛不衰、叫人百看不厌,是戏曲,是戏词,是一代又一代越剧人的传承、弘扬和不断开拓、进取,遂使越剧拥有持久鲜活的生命力。
“红袖翻风鸲鹆舞,紫箫弄月凤凰鸣。”因为王金水和施家岙,越剧推陈出新,华丽转身,迎来了姹紫嫣红的春天。施家岙成为一处文化遗存、文旅胜地,成为每一位越剧爱好者的朝圣之地。恍惚间,鼓板的笃响起,胡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韵味醇厚的唱腔和婉转绮丽的曲调,在古戏台上一点点地荡漾着、丰盈着,袅袅娜娜,一直流向朝霞映红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