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吴军
白天短到不能再短的时候,母亲就开始揉面了。面盆是粗陶的,灰褐色,边沿有一道不起眼的磕痕。面粉像白雪一样倒进去,中间扒个坑,温水细细地流进去。母亲的手陷在面粉里,揉、揣、按,那面团就渐渐有了骨,有了筋,成了一团温顺而光润的白,静静地卧在盆底,像是在酝酿一个雪白的梦。屋里浮起小麦原始的、干燥的香气,这香气本身,比炉火更先一步,驱散了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寒意。这便是冬至的前奏了。
总是在天色最灰蒙蒙、白昼最吝啬的时节,母亲用这样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宣告着对寒冷季节最温和的抵抗。古书上说:“冬至,阳气生。”那看不见的阳气如何生发,儿时的我是不懂的。那时的我只看见母亲将拌好的饺子馅料端上来——往往是猪肉白菜馅的,肥瘦相间,剁得极细,白菜帮子用盐煞过水,挤得干干的,碧绿中透出玉色的润。或许还有一碟碧莹莹的韭菜鸡蛋,专为我备着。香油淋下去,“嗤”的一声,那股子复合的、丰腴的香气猛地炸开,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屋子,连冰冷的玻璃窗,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暖雾。
母亲擀饺子皮的样子,好看极了。小小的擀面杖在她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来回滚动几下,一张圆圆的、中间略厚四边渐薄的饺子皮便飞了出来,稳稳地落在案板上,像一张张摊开的荷叶。我们这些孩子也凑趣地包饺子,不是馅少瘪了饺子的肚子,就是捏不紧漏了饺子的馅,歪歪扭扭地站在案板的边缘,与母亲手下那些挺着饱满肚腹、褶子匀称如裙裾的“元宝”们一比,很是羞赧。母亲却从不笑话我们,只是将我们包的饺子拢在一处,说:“自己包的,待会儿自己认着吃,味道更香。”
父亲负责烧水,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冒出蟹眼似的气泡。饺子下进去,沉底,须臾,便又一个个白生生、胖乎乎地浮了上来,在滚水中悠闲地打着转儿,挤挤挨挨,热闹非凡。母亲点了三遍凉水,说这样煮的饺子才会皮韧馅熟。厨房里水汽氤氲,白茫茫一片,人影在里面晃动,说话声、饺子搅动声、锅里“咕嘟咕嘟”的欢唱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密的、温暖的网,将屋外的北风与漫漫长夜,严严实实地隔开了。
饺子终于上桌了,青花瓷盘里,饺子腾着袅袅的热气,醋碟里放着姜末、蒜泥再点上几滴辣椒油。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吹两下,咬破薄皮,一股鲜美的汤汁先涌入口中,烫得我的舌尖一缩,随即是馅料的香,面皮的韧,醋的酸,蒜的辛,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铺开。那是一种极扎实、极熨帖的满足感,从口腔直落到胃里,再化作暖流向四肢百骸散去。窗外,正刮着“呜呜”的风,枝丫在暗夜里瑟缩;窗内,却是一灯如豆,满桌喧腾,每个人的鼻尖上都沁着细汗,脸上映着暖光。白居易写冬至的诗句是这样的:“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那是一种清冷的挂念,而我们此刻的圆满,便是将那遥远的挂念,化作了眼前这触手可及的、热气腾腾的团圆。
冬至那天,母亲总是要我多吃几个饺子。“冬至不吃饺子,耳朵要冻掉的。”她笑着说这古老的俗话。我一边应着,一边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眼角的皱纹在柔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我忽然觉得,那抵御寒冷的,哪里仅仅是饺子的热度呢?那是母亲从揉面到拌馅时全神贯注的温柔,是全家围坐时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更改、近乎仪式的冬至时的相聚。饺子,不过是这所有温暖的有形凝结罢了,它包裹的,是牵挂,是守候,是“再长的夜,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暖烘烘地熬过去”的信念。
夜真的深了,饺子宴已散,我的齿颊间还留着饺子的余香,肚子里饱饱的,心里满满的,仿佛浑身都蓄足了力气,可以去面对门外那无边无际的、真正的严寒了。躺在床上,我能听见父母在厨房里轻轻收拾碗筷的细碎声音,如水波般安稳。我知道,从冬至这一夜后,白昼会一天长过一天,而那盘冬至夜里的饺子,它所给予我的温暖,也能在我的心里停留很久,很久,足以照亮整个漫长而凛冽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