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小琴
在人工智能技术重塑人类文明形态的今天，计划与意外这对古老命题正经历前所未有的范式革命。当算法模型可以预测天气变化、优化交通路线、设计药物分子时，一切似乎变得更可控、更高效、更科学，人们对“计划”也变得更需要、更依赖、更推崇，AI似乎更强化了“目标迷思”——即认为成功是可计划的、伟大是可设计的。
有趣的是，恰恰是人工智能专家肯尼斯·斯坦利和乔尔·雷曼发出了对“目标迷思”的挑战，他们在《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一书中指出：真正的突破往往诞生于计划之外的混沌之中，伟大的发现更像是“偶然的邂逅”而非“计划的终点”。这一矛盾揭示了智能时代的哲学命题：如何在精密算法与未知可能之间构建动态平衡。
不可否认，AI为计划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科学性与执行力。传统计划制定多依赖个人经验，难免陷入主观局限，而AI就像一位精准的分析师，通过整合海量数据、复盘历史规律，能提前规避潜在风险，助人摆脱“忙而无果”的困境，在清晰的方向中聚焦价值。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AI计划工具更让琐碎事务变得井井有条。智能膳食App依据体检数据定制每周食谱，连食材采购清单都能一并生成；时间管理软件自动整合会议、学习与家庭日程，将碎片化时间“缝补”成高效时段。从这个角度看，AI从不是计划的“绑架者”，而是提升工作效率、生活品质的“赋能者”。
但当计划被AI推向极致，一道隐形的枷锁也悄然形成。算法本质上是对过往规律的总结，它擅长优化已知目标，却无法预测未知的可能，这恰恰陷入了《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中强调的“局部最优陷阱”。就像早期人工智能专注于“击败人类棋手”这一明确目标，虽在特定领域达到极致，却始终无法实现跨领域的突破性创新。对普通人而言，过度依赖AI制订的计划会形成思维惯性：职场中紧盯KPI（关键绩效指标）数值，忽视了工作本身的价值创造；生活中遵循既定流程，失去了即兴探索的乐趣。
OpenAI的发展历程，恰好印证了“计划之外的伟大”。这家以“实现通用人工智能（AGI）”为终极目标的企业，表面看是目标导向的典范，实则内部藏着广阔的探索空间。ChatGPT最初只是团队的边缘项目，并非核心规划的重点；而推动大模型爆发的Scaling Law（缩放定律），最初也只是为测试模型安全性而开展的附带研究。这些看似偏离轨道的尝试，最终立下了人工智能发展的里程碑。正如萨姆·奥特曼所言：“指标的上升固然令人欣喜，但要找到全新的研究范式，光靠盯着目标是行不通的。”这种“以目标为锚，以探索为帆”的智慧，同样适用于普通人。
对职场人来说，AI制定的KPI可以作为行动的基础，但不应成为思维的边界。一位使用AI工具进行客户数据分析的销售人员，在完成系统设定的“客户拜访量”目标后，并未停止探索。他注意到AI筛选出的“低潜力客户”中，有一位老人频繁咨询产品细节，出于好奇主动深入沟通，发现对方是社区老年群体的意见领袖，最终通过定制化服务开拓了全新的客户群体。这个案例中，AI保证了基础业绩的达成，而人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则带来了意外的突破。
生活中的“伟大”更是藏在计划之外。有人用AI规划学习英语的进度，却在跟读英文诗歌时爱上文学，最终成为业余译者；有人按照智能推荐的健身计划锻炼，却在户外跑步时发现城市的隐秘风景，养成了记录城市变迁的习惯。这些看似“偏离轨道”的经历，没有带来算法意义上的“成功”，却让生活变得丰盈而有趣。正如书中提出的“踏脚石模型”，伟大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冲刺，而是由无数个充满好奇的探索瞬间铺就的道路。
AI时代的松弛感，源于对“计划本质”的重新认知。陈春花教授指出，数智时代的时间价值已从“效率”转向“意义”，能够承载人的精神诉求的生活，才更具生命力。计划的核心价值，应是为生活提供稳定的根基，而非成为束缚人性的框架。我们可以用AI规划工作任务，却不必拒绝同事临时发起的创意讨论；可以用智能软件安排家庭开支，却不妨为偶然遇见的手工艺品留出预算。这种有计划的开放，让我们既拥有应对生活的底气，又保留拥抱惊喜的勇气。
培养这种平衡能力，只需从细微开始。在工作中，不妨将AI制定的计划视为“基础版指南”，主动预留20%的“探索时间”，用于研究感兴趣的新领域或尝试跨界合作——这正是谷歌“20%自由时间”理念的平民化实践，许多改变生活的创新都诞生于此。在生活里，尝试在AI规划的行程中“留白”，每周留一天不安排具体事务，去公园散步、逛旧书店，或是单纯与家人闲聊，让这些“无目的”的时光滋养内心。
面对AI带来的“计划崇拜”，我们更需要珍视并发挥人独有的价值。算法能计算最优路径，却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能量化目标完成度，却无法衡量生活的幸福感。一位设计师曾说，他用AI生成设计初稿提高效率，但最终的点睛之笔，永远来自对用户生活场景的细致观察——这种源于人性的洞察，正是AI无法企及的。普通人的生活意义，恰恰藏在这些算法无法覆盖的细节里：为朋友准备一份意外的礼物，在加班深夜为同事泡一杯热茶，在阳台种下一颗未知的种子等待发芽。
《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并非否定计划的价值，而是提醒我们：当计划成为唯一的标尺，我们就会失去敬畏与好奇。AI让我们的“小目标”更容易实现，这恰恰为我们追求无目标的伟大提供了条件——不必为生计焦虑而放弃爱好，不必为效率压力而忽视感受。这种有保障的自由，正是技术发展送给普通人的礼物。
AI时代的真正智慧，是让技术成为生活的助手而非主人。计划为我们锚定方向，探索让我们感受生命的温度；算法保障生活的有序，而人的好奇心与创造力，则赋予生活真正的意义。对普通人而言，不必追求遥不可及的“伟大”，那些在计划之外的好奇瞬间、那些在平凡生活中发现的乐趣、那些在松弛心态下收获的成长，早已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伟大”。
对于被AI浪潮席卷、又被计划裹挟的普通人，这本书是一支清醒剂，更是一支安慰剂——计划与探索并非对立，工作与生活需要在算法的助力与人性的自由之间找到平衡，找到一条感受价值意义与趣味意识的松弛之路。当我们学会在算法的理性节奏中，保留一份人性的灵动与自由，生活自会在计划与探索的交响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独特光彩。这份光彩，无关指标，只关热爱；无关伟大，只关生活。
作者系绍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