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再教那些被我教过多遍的课文,总会给我带来不少的新感悟。这种常教常新的体悟,让我乐教而不疲。略举三则如下——
(一)
“为了寻求答案,我们查阅了大量的文献。最早提到青蒿治疗疟疾的记录,出现在东晋葛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中,书中有这样的话:又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句话让我深受启发:我们使用通常的加热提取方式,也许恰恰破坏了青蒿的活性成分。因此考虑改为低温提取,以保存其抗疟有效成分。改变提取方式后,抗疟效果果然大幅度提升……我们终于找到了发现青蒿素抗疟疗效的突破口!”
新近讲到《青蒿素:人类征服疾病的一小步》一课的这一段时,我问学生:为什么这句话能启发作者改变提取方式?
一阵静默后,终于听到有位学生喊出了一声——“水!”
我连忙追问:为什么?
经过一番讨论,我引导学生查考古汉语词典,明晰了古汉语中的“水”,是指常温的冷水,“汤”,才是热水、开水。《孟子·告子上》中就有“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的句子。
解决了这个具体的知识问题之后,我顺势发问:屠呦呦从“水”字的古义得到启发,改变了提取方式,发现了青蒿素,获得了诺贝尔奖,那我们从这个细节中又获得了哪些启发呢?
当学生们大喊“一定要学好文言文”之时,我的内心却涌起了一股别样的感悟:语文课,本该是一门研究语言文字的学科。咬文嚼字,含英咀华,本该是语文课的基本内容,也是培养学生科学精神的极佳途径。然而,这类字斟句酌的细节解析,在当下的大单元教学、群文阅读、AI赋能教学等一波接一波的教改浪潮中早已被淹没得无影无踪。没有了细节的剖析,哪来科学精神?没有了科学精神,又何谈科学发现?恐怕连科学地传承都将难以为继。
(二)
《师说》一课中有个注释:韩愈引用的“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的原句应该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伶官传序》一文中也有个注释:欧阳修引用的“《书》曰:满招损,谦得益”的原句应该是“满招损,谦受益”。
以前讲到类似的注释时,只觉得这是体现了教材的严谨性,而新近教学时,我却有了种特别强烈的另类感悟:这些注释不正在昭示师生——读书,读的是其精髓;引用,引的是其义理,大可不必拘泥原文的一字一句。
然而,文坛领袖韩愈、欧阳修千年前的垂范,在今天的情景式默写题中却被彻底无视了。我们要求学生所引的古诗文名句必须与课文保持绝对一致。譬如,同一首《琵琶行》,在苏教版中是“似诉平生不得意”,在人教版中是“似诉平生不得志”,究竟是“意”还是“志”?学界本也两可。然而,当年用苏教版时,我们绝对不准学生写“志”;换用人教版后,则又绝对不准学生随“意”了。再如,《赤壁怀古》中“一尊还酹江月”的“尊”,与《赤壁赋》中“举匏樽以相属”中的“樽”,在“酒器”这个义项上本就互通,然而,令苏子想不到的是,自己一时的随意,却成了千年后学子的一大失分痛点。
那么,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原文总行了吧?——不!还远远不行!还必须合乎出题者主观臆设的某个情景。
“诗无达诂”“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读者对同一文本的理解本就不同。但当下的“情景式默写”,完全无视了理解的多元性,仅凭出题者一厢情愿的理解就给万千学子定下了一个毋庸质疑的“客观”情景,那些好不容易才把全文一字不差背下来的学生,最终因与出题者的理解不合而功败垂成。
能背一些古诗文固然很好,但学生的时间与精力毕竟受限,大脑的内存也终究有限,究竟要背多少?背哪些?我们是否该作一番科学的论证乃至广泛的听证?在实际教学中,很多学生无法完成《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规定的72篇背诵量。而其中像《种树郭橐驼传》《登泰山记》这样的篇章,是否就值得全文背诵,又着实有待商榷。
身处AI飞速发展的今天,切实减轻那些繁重而又低端的课业负担迫在眉睫,没有必要再把学生的大脑当成记忆存储的芯片。
(三)
“一本别人称赞而我们也试图阅读却引不起兴趣的作品,一本令我们反感、无法读进去的作品,千万别强迫自己耐着性子硬往下读,应该干脆放弃。所以也不要过分鼓励和规劝小孩子和年轻人去读某一专门范围内的书;否则,会搞得他们终生厌恶那些最优美的著作,是的,甚至厌恶读书本身。让每个人凭自己的爱好去开始阅读。”
新近讲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的《读书:目的和前提》一课的这一段时,有学生像总算抓到了理由似的向我慷慨陈词:《乡土中国》就是“一本令我们反感、无法读进去的作品”,为什么要规定我们去读这种“某一专门范围内的书”?《红楼梦》就是“一本别人称赞而我们也试图阅读却引不起兴趣的作品”,为什么要我们“强迫自己耐着性子硬往下读”?
是啊!学生的愤慨还真不无道理!据费孝通先生自序,《乡土中国》是上世纪40年代“我在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所讲‘乡村社会学’一课的内容”。让今天的高一学生去读一位民国教授的大学讲义,这穿越着实超越了他们的认知能力。更要命的是,随着城市化的极速发展,当今的大部分学生乃至教师,对书中所述的中国传统乡土社会早已没有了直观的感知。薄薄一本《乡土中国》,成了师生心目中的一本天书。更有甚者,不少师生竟把书中所揭示的中国乡土社会的病灶,误当成了我们今天应当传承的文化瑰宝。
至于《红楼梦》,且不问究竟还能引起当代学生多少的阅读兴趣,即便能耐着性子读完120回的110多万字,则又需要多长的时间?高一学生,既要应付9门文化课的学习,又得直面四门科的学考,哪还挤得出阅读如此长篇巨著的时间?读一遍都不太可能,又何谈分析鉴赏?而没有分析鉴赏的走马观花,不但失去了必修的意义,更催生了一种浮躁的阅读习惯。
而为了应付考试,从逐利的教辅,到尽职的教师,早已炮制出各式供死记硬背的“知识清单”。为抗衡“碎片化阅读”而增设的“整本书阅读”,最终却反把整本书给切切实实碎片化了。真担心这样的整本书阅读“会搞得他们终生厌恶那些最优美的著作,甚至厌恶读书本身”。
“让每个人凭自己的爱好去开始阅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