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道悠悠
关 洪
“白玉长堤路,乌篷小画船。有山多抱墅,无水不连天。”清代天台籍诗人齐召南于《山阴》一诗中,以灵动之笔,勾勒出绍兴水乡如诗如幻的画卷。而古纤道,便是这画卷中一抹韵味悠悠、独特隽永的墨痕。
作为枕河而居的水镇人,古纤道宛如一位沉默而忠诚的挚友,早已融入我的生命,见证着我成长的足迹、欢笑与泪水。
对古纤道的眷念,首先是因为它的古老。2500年前,越国大夫范蠡主持修筑了这条紧傍山阴故水道、长达五十里的山阴故陆道,是浙东运河沿岸最早与运河完整匹配的纤道。它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历史的长河里。这条与山阴故水道相伴的陆道周边,回荡着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生聚教养、富国强兵的壮志豪情。东汉马臻在故水道上兴修水利,筑起周长358里的鉴湖,鉴湖堤塘柯山下的高迁驿亭里,又留下了蔡邕“椽竹为笛”的佳话,为这片土地增添了一抹文化印记。
时光车轮缓缓驶入西晋,会稽内史贺循开凿“山阴萧山运河”,为山会北部的沃土带来了滋润与生机;唐元和十年(815),浙东观察使孟简将运河堤塘增筑为运道塘,连接鉴湖东湖后,成为通鄞达吴的漕运要津。自南宋知府汪纲开始对局部地段“甃以石”,至明代知县李良将土塘全部改成石塘。这条“白玉长堤路”,历经清代、民国及新中国成立以来各时期多次精心的整修与维护,始终屹立不倒,见证着岁月变迁与沧桑。
这条运河与纤道,作为“浙东唐诗之路”的要津,留有王羲之、谢安、李白、杜甫、陆游等无数文人墨客在山阴道上赏景采风的履痕;留下过南宋多位帝王,与清代康熙、乾隆祖孙南巡祭禹的身影;历代似“过江之鲫”般的越州学子、师爷、工匠、商贾等,怀揣着不同的梦想,从这里出发,一路向西,跨越钱塘江,沿着大运河赴京赶考,或辗转大江南北去谋生、发展……在日月轮回中书写出越地灿烂厚重的历史文化。
“堰限江河,津通漕输;航瓯舶闽,浮鄞达吴。浪桨风帆,千艘万舻。大武挽纤,五丁噪谑。”每当我站在古纤道上,重温王十朋《会稽风俗赋并序》这段鲜活的文字,仿佛穿越时空,目睹当年背纤的兵丁、纤夫肩负沉重的纤绳、踽踽前行的身影。那“杭唷杭唷”的浑厚号子,仿佛重新回响在我耳边。翻涌的历史风云,让我深深为之震撼!
对古纤道的眷念,不仅因它留有我少年时代的记忆,更有着青年时代在这纤道上背纤的烙印。
1970年春,农田水利建设,生产队平掉了田间多座无主土坟,挖出一批坟圹石板。这年初秋,队长决定将它们卖到萧山西兴,为当地农户建瓦房作屋墙用。凌晨,天蒙蒙亮,载着圹板的水泥船便已驶入运河。先由我与小华在弥陀桥登岸背纤,阿根等3人摇橹。“秋老虎”肆虐,头戴草帽、脚蹬球鞋的我,背上竹制纤板,便弓起腰,在火辣辣的纤道上拖船快进。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衫上泛出了白色的盐渍。
舟过柯桥,雄伟的太平桥已然矗立眼前。此时,水上石堤,变成了离水仅有咫尺、由几根石条搭在石墩上的陆道。负重行进在这“水上长龙”上,瞄几眼岸边那一望无际随风荡漾的稻苗,犹如铺在广袤田野里连绵不绝的绿色地毯。船边不时划过的埠船、货船,船尾后长长的波纹,搅碎水中白墙黛瓦的倒影,如梦如幻。抛开纤路的艰辛,这一路的景色无疑是一幅独特的水乡画卷。
这年采菱旺季,我和队里的年轻人,又沿原先大致相同的水路去了萧山长河。为了将鲜菱早点运到,再次登上了纤道。用一船的菱角,从钱塘江边的江一村,换回了一船用于肥田的石灰氮,为来年的稼穑带来了生机与活力。那船鲜菱,化作了连接两地农村经济文化的纽带。
沧海桑田。50多年后的今天,当年古纤道上行色匆匆的纤夫与运河上帆樯穿梭的景象已远远逝去。但作为大运河沿岸独特的世界文化遗产、旅游名片与水乡历史文化的见证,古纤道仍然伫立在运河畔,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当我驾车旧地重游,昔时遍地草舍、满眼络麻的滨江沙地,已蝶变成为了国际化的现代都市。面对接踵而来的摩天高楼与车流不息的通衢大道,抚今追昔,让人恍若隔世,也鞭策我不断寻觅它悠悠岁月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