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广陵遗韵
上虞之风,总带着几分特别的清润,清润得如魏晋古弦,穿长塘之墟,越东山之麓,涉舜江之波,一千七百年来,嵇康《广陵散》的余韵始终萦绕于虞地山川。更因一位魏晋名士的执念、一座远古村落的传说,为虞山舜水平添了一段千古佳话。
这位魏晋名士叫袁孝尼,他是真正懂嵇康的人。袁孝尼祖籍陈郡阳夏,魏晋时期避乱迁徙至上虞,遂为越地名贤,居住上虞长塘。他饱读诗书,悉通经史,官至给事中,以清介气节闻名于世。他痴迷嵇康神曲《广陵散》,更仰慕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人生态度,一次次远赴洛下求授《广陵散》,却始终被嵇康婉拒。即便请嵇康好友吕安、向秀帮忙,亦未如愿。有人问其何故,嵇康云:“此曲藏孤愤之怀,寄放达之趣,非知音不能授,恐污此琴清响。”可见,在嵇康心中,那曲琴音里藏着的孤愤与放达,本就该是天地间的绝响,不可轻易示人。
后来嵇康遭钟会陷害获罪,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奏《广陵散》,曲终叹道:“昔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这句慨叹,穿越时空,成了袁孝尼心中永远的遗憾。他辍食流涕,说了一句“雅音既绝,风骨谁传”的喟叹,让这段未竟的师徒缘,成了上虞文史中最动人的注脚。
如今的长塘镇广陵村,便是这份遗憾的见证——相传袁孝尼回上虞后,常于村头竹坞抚琴吊古,仿广陵遗韵,弦音清越,村西的琴台遗址,苔痕侵石,仿佛还留着当年的弦歌余温。
上虞的山水,本就适合滋养名士。东山之上,东晋谢安曾高卧多年,放情丘壑,与王羲之、许询等名士饮酒赋诗、抚琴论道。他也偏爱广陵遗调,每至风清月朗之夜,必携琴登高,弦音穿林渡水,与曹娥江涛相和。他常对身边人说,嵇康的狂狷是真性情,袁孝尼的赤诚是真风雅,这正是文人该有的模样。王羲之居会稽时,也常乘兴造访上虞,登东山、临曹娥江,感怀嵇、袁之事。他在《兰亭集序》中写下“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放达,在《上虞帖》中流露对虞地文脉的关切,字里行间,都是对魏晋风韵的传承与呼应。南宋陆游客居上虞时,在逆旅之中睹物感怀,写下“袁子才非浅,嵇生趣独高”的诗句,将袁孝尼的才情与嵇康的志趣并置,为这段往事添了几分诗意的喟叹。自那以后,文人学有榜样,《上虞县志》明确记载,自袁孝尼之后,越地文人多慕嵇康之狂狷,抚琴吊古之时,必咏《广陵》遗事,使这份精神在越地虞地代代相传。
《广陵散》的音律或许早已失传,但它承载的文化,却从未远去。对此,清代学者李慈铭、全祖望多有称赞。鲁迅整理会稽郡故书时,也曾赞叹上虞人以嵇、袁为贤,以《广陵散》为标识,这份文化底蕴,何其深厚。
如今漫步广陵村,老竹虬曲,流水潺潺。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像极了千年前的琴音,低回婉转;曹娥江的滔滔江水,载着魏晋遗韵,流向远方。东山之上,谢安故宅的断碑残碣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气象;广陵村的寻常巷陌里,还藏着代代相传的故事。嵇康与袁孝尼、谢安与王羲之,这些姓名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让魏晋风雅有了最鲜活的依托。
原来真正的经典,从不会被时光淹没。一曲《广陵散》、一位名士、一座古村,让嵇康与上虞跨越千年相遇。这份相遇,是精神的共鸣,是文化的传承,更是刻在虞地文人血脉里的印记。广陵村的风还在吹,吹了一千七百多年,吹得魏晋风度愈发清晰,也让上虞的文化底蕴愈发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