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香盈满室

日期:12-15
字号:
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香盈满室

  王 超

  走在初冬的街头,稍一转角,道旁树上便跃出几颗金黄的果实,形如柚子,色泽明净,静静悬在常绿的叶间。本地人唤它“香柚”,其实它有个更雅的名字,香橼。春末白花,夏日青果,到了秋冬,才熬成这一树沉甸甸的、耀眼的金黄。

  这金黄曾惹出过误会。五年前的冬天,我去邻县访友。饭后散步,右手草坪上明晃晃躺着几颗。拾起一个,果皮硬实,已裂了道小口,露出里头棉絮般的白瓤。抬头看,树上还挂着不少。朋友笃定是落地的柚子,兴致勃勃抱了一颗回家,说要尝鲜。她后来尝没尝,我没问,只是自己后来得知,那并非柚子,而是香橼。在江南,它多作观赏,果肉酸涩、少汁,极少有人直接去吃。

  这先入为主的“不可食”印象,后来却被一点点打破。翻书,见到清代扬州民谣里有“香橼果脯”一词,想来是糖渍的零嘴儿。后来在云南旅居,又尝过一道香橼炖排骨。当地人还将它切成透光的薄片,蘸蜂蜜吃。他们咂摸着嘴说,味道清爽,还能止咳化痰。我才恍然,香橼并非不可食,只是吃法另藏乾坤。江南人不以其为食,或许是习惯使然,也因它常年立于道旁,人们只记得它赏看的本分,忘了它内里另有一番风味。

  江南人虽不食其肉,却深谙其用。母亲便爱在案头摆上几颗。她说,这果子比花耐久,能给屋子添一段长久的清雅。其香气也确乎耐久,据说能在室内萦绕两三月不散。两年前我买了新车,母亲执意塞了两颗香橼在座位下,说能祛除皮革的异味。我初时不解,汪曾祺先生不是说过,凡花果之属有香气者,总要带点甜味才好,香橼的香气里却带有苦味,算不得很好闻。可在车里,我并不常闻到具体的气味,只有凑得极近时,才有一缕清冽的、微带苦意的芬芳钻进鼻尖,不甜不腻,像一段心无杂念的沉默。日子久了,新车的味道果然渐渐淡去,不知是香橼之功,还是时光之劳。

  古人玩香的雅致,早将香橼琢磨到了。读到《武林旧事》里南宋临安有卖“香橼络儿”的,我眼前便出现丝线网络金果,悬于榻前的精巧。高濂在《遵生八笺》里细数山斋清供,香橼必备,且得用官窑、哥窑的大盘,盛上十余颗,方能“香盈满室”。及至清代,《宫女谈往录》里记载,不喜熏香的慈禧太后,令人用大缸窖藏佛手、香橼于殿前,以自然果香熏殿。这果子,从士人书斋到帝王宫殿,竟能这般出入自如,倒让人觉出一种跨越雅俗的亲切。

  我家那只顽劣的猫,向来将桌面视作它的跑马场,常碰得摆件东倒西歪。去年冬天,我把两颗香橼置于桌案,它跳将上来,鼻子一耸,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到,眯缝着眼,身子往后一缩,讪讪地跳下去了。此后许久,它都绕着那桌子走。我这才知晓,香橼那清苦的香气,于人或许是若有若无的点缀,于猫,竟成了退避三舍的禁令。

  这便有趣了。一颗被误作柚子的香橼,可看,可闻,可食,可入清供驱浊气,竟还能镇住一只顽猫。它的好,不在迎合,而在自持。它只是那般金黄地挂着,清苦地香着,各人各物从中各取所需,或得风雅,或得实用,或得片刻安宁。它不自知,却因此蕴藏着无穷的可能。世间许多被我们轻易定义了用处的事物,或许都如这香橼,等待着一次不期然的转角,一次新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