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冬酿味偏长
徐玉向
寒意微澜的冬日里，我漫步绍兴，老街游人如织，鉴湖雾锁如梦，一抹神秘的馥郁悄然弥漫，温润着这座江南古城。
黄酒冬酿似一部汇聚自然馈赠、人文传承与时代创新的华章，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
先品自然馈赠这一开篇序言。水，作为冬酿的灵魂之源，鉴湖水的奥秘藏于每一滴晶莹之中。它并非普通之水，富含钙、钾、镁等多种矿物质。钙离子仿若灵动的催化剂，在发酵的微观世界里，加速着微生物的欢舞，促使糖分更高效地转化，为黄酒披上一层馥郁果香的薄纱；钾离子则似一位温柔的调和师，平衡着酒液的酸碱度，让醇厚之感在舌尖稳稳扎根。
传说，曾有外地酒坊，倾慕绍兴黄酒盛名，费尽心机引入鉴湖水，却发现异地而酿风味尽失。只因这鉴湖水，是绍兴大地千年孕育的灵液，与当地的土壤、气候交织共生，承载着世代绍兴人的守护与眷恋。立冬之际，这澄澈、温润的鉴湖水，沿着古老的水道潺潺流入酒坊。
糯米，尤其是精选的绍兴本地“金钗糯”，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从古代农书的记载中可知，它早熟、耐旱，淀粉结构独特，更适宜酿酒。糯米颗颗饱满宛如凝脂美玉，蒸煮之时，氤氲热气升腾而起米香四溢，仿若饱吸了两季的阳光与雨露，只待蜕变。待其晾凉至恰到好处，酿酒师傅郑重地将传承千年的秘制酒曲拌入，此时，若凑近细听似有细微的“簌簌”轻响，宛如古老酿酒技艺在低语，传递着先辈的智慧，开启糯米新生之门。这酒曲以小麦为主要原料，搭配山间草药与特殊菌类，遵循严苛时令，仅在特定节气、湿度下精心炮制，方能成为开启糯米神奇转化的密钥。
翻开人文传承的精彩中篇。往昔冬酿之时，逸事诸多趣味横生。古时酒坊之间那场不成文的“斗酒”大赛，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荣誉之战。每至冬酿开缸，坊主们便会带着自家新酒相聚一堂。赛前，各坊主会对着酒缸虔诚祈福祝愿，期盼能酿出上乘美酒，夺魁而归。评判标准严苛，除了口感，还有酒液入杯后的“挂壁”程度，挂壁越细腻持久意味着酒质越醇厚。品酒师们皆为业内翘楚，他们轻抿、慢品、细嗅，脸上或露出陶醉之色，或陷入沉思争论，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与酒对话。赛后，胜者自是荣耀加身、欢呼庆祝，败者虽心有不甘，却也相互砥砺，约定来年再战，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让绍兴黄酒的品质在竞争中不断攀升。
又听闻，在过去物资匮乏的年代，孩子们眼巴巴地盼着冬酿。因为新酒酿成，酒坊总会剩下一些酒糟，大人们便用这酒糟制作香甜的“酒糟饼”。将软糯的面团裹上带着酒香的酒糟，放入大灶烘烤，不多时香气四溢的酒糟饼就出炉了。孩子们拿到手，顾不上烫、大口咬下，那香甜中带着微醺酒味，成了他们冬日里最难忘的零食。他们在雪地里嬉笑追逐，手中紧紧攥着饼，呼出的热气与饼香交融，或是围坐在火炉旁，听长辈讲述过去冬酿艰辛与收获的故事，眼中闪烁着对来年的憧憬，为艰苦岁月添了一抹甜蜜。
邻里乡亲齐心协力，共谱温馨乐章。女人们围坐，巧手挑选糯米，口中哼唱着莲花落或越剧的片段，家长里短、欢声笑语，满是对生活的热望；男人们则肩挑背扛，输送物料穿梭于坊巷，歇脚时谈天说地，分享着田间地头的趣事与集市上的见闻，额头汗珠在微光下闪烁，映照出质朴的欢乐。待酒酿成，全村欢聚开启一缸缸新酒，香气瞬间冲散寒意，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暖了身子，更暖了代代相传的乡情。
再览时代创新的激昂华章。步入现代化厂房，科技之光熠熠生辉。这里的温控系统，宛如为冬酿营造的“四季如春的微观暖房”，精准调控每一度的细微变化，从原料智能筛选、精准剔除细微杂质，到全程科学检测、把关数据、精准护航，确保每一瓶冬酿品质卓越非凡，古法精髓在现代科技的怀抱中愈发醇厚。街头巷尾，年轻酒保成为新派风尚引领者，他们以奇思妙想，将黄酒与果汁、香料碰撞融合。如那“桂香黄酒莫吉托”，以清新薄荷、馥郁桂花，搭配醇厚的黄酒，先是薄荷的凉意与桂花的甜香交织，继而黄酒的醇厚汹涌而来，引得游客们竞相品尝，在传统与现代的激情对撞中绽放出耀眼光芒。
再次回到这绍兴的老街，华灯初上，霓虹映雪。寻一家临河的酒馆，缓缓踏入，掸落肩头的霜寒。向店家要一壶新出的冬酿，看着那琥珀色的琼浆注入杯中，微光闪烁。轻轻端起，送至唇边，先是微微闭眼轻嗅那醇厚的香气，仿若能闻见岁月的沉淀；继而浅抿一口，让酒液在舌尖打个转，初时的甜润似春日繁花绽放于味蕾，随后那馥郁的酒香裹挟着故事，汹涌而来，将身心瞬间拉回往昔绍兴的繁华酒肆，曲水流觞，文人墨客吟诗作对，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