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扬生
上两个星期，我去了趟北京开会。
因会议保密要求，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被收缴手机的时刻——且四天内不得取回。关机前，匆匆给家人与秘书报了平安，手机便和众人的一起，被封存进写有名字的信封，收进了统一的箱子。
就这样，我开始了几天没有手机的日子。
被收走手机的当天晚上，我感觉蛮失落的。闲时出门散步，院子里一片漆黑，树林环绕，夜风习习，竟生出几分被世界遗弃的孤独之感。回到房间后，只得靠瑜伽、读书排遣，早早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感受到没有手机的不方便：想听的音乐存在手机里；想买东西却习惯了移动支付；连看时间都成了难题——我向来不戴手表，手机是唯一的时钟。往日使用手机的惯性仍在，目光总不自觉寻找着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然而，适应来得比想象中快。脱离了手机，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反而变得更加清醒了，注意力也变得更加集中了，思考的时间也变多了，晚上便把自己的思考都写了下来。几天下来，连身体都感到久违的舒展。虽然心里还是想着手机，但我发现其实没有手机也是可以生活的。对于这几天，我是这么总结的：“眼睛下了地狱，身体上了天堂，灵魂归了自己。”
到了最后一天，手机终于可以拿回来了，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这一刻。手机归还前一个小时，我想我要把自己这几天的真实感受记录下来。我记下三段感悟：
其一，人是很容易适应的。每个人适应环境的能力远远超过本人的想象。就像突然把你放到一个监狱里关起来，看到监狱的高墙，起初你可能会绝望，会想哭，想着自己怎么可以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呢？但日子久了，你慢慢就适应了，再过一阵子，让你离开那个监狱的时候，你可能都会感到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了。所以人是一种非常容易适应的动物，一种非常容易改变的动物。
从好的角度说，人的生存能力远超自己的想象。从稍微负面的角度来说，人们平常讲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之类的东西，其实空话为多，很少人可以做到。
然而，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外界变化，在动荡的世界里，其实有两种活法：一种是前面讲的，你怎么变，我也怎么变，我来很快地适应你；而另一种活法是，无论你怎么变，我虽然表面上作点调整，但内心可以不变，以不变应万变。前者容易做，后者比较难，要有平日的修行，内心充盈、坚定才行。
其二，手机其实与鸦片没有什么差别。人们对手机的依赖近乎成瘾，某种程度上就像抽鸦片一样。我并非说手机不好，而是想说手机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大家都放不下了，这将对人的生活、人的精神，以及对生命的质量，产生非常大的影响，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技术的加持下，手机给人类带来了很多方便，人类如今对手机的依赖程度，可以说比对任何一件东西的依赖程度都要高，而且会越来越高。朋友们，对个体来说，如果对某样东西、对某一个人有着非常强的依赖，而且越来越强，一般情况下，你要非常小心了；如果人类整体对某个东西、对某个人有着同样非常强的依赖，那更加需要小心了。就像一个国家如果对另一个国家的依赖程度非常之高，那迟早会影响这个国家的独立性。所以，我觉得人类需要认真思考如何与手机共处。
过去十年，是手机发展速度最快的十年，尤其随着人工智能在穿戴式系统上持续赋能，我认为手机还会变得更加智能，变得更加吸引人，人对手机的依赖程度肯定会更高。所以，当我们匆匆往前走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头来想想，手机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手机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朋友，还是更少的朋友？
手机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开心，还是更少的开心？
手机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健康，还是更少的健康？
其三，现代科技带来的自由应该与人的自律相匹配。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有欲望，人也如此，人对欲望的控制能力，就是所谓的“自律”，人们是否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来掌控现代科技所赋予人类的自由呢？我的感觉是，人们现在所拥有的自由好像远多于自身所拥有的自律能力。举个例子，比如你家里有个10岁的小孩，你跟他说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家长都不在家，他要自己管好自己，楼下有一个高级自助餐厅，不用付钱，可以随便去吃，有空了就自己做作业，累了就自己休息。我想这种情况，对于大多数的中国家庭来说，小孩出问题的可能性蛮大的，因为一个10岁小孩的自律能力，不足以匹配家长所给予他的自由度。成年人也一样，人所享受的自由程度应该与人的自律程度相吻合才对。
再举个例子，假设一个城市平均每个市民每天的伙食费是100元钱，而假设适合一个人身体机能运转的最佳伙食费是50元，那么如果每个人都按照100元的伙食标准去生活，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其实是不利的。所以，多了，未必为好。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大家每天努力工作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获得更多的自由，比方说，年轻人拼命赚钱，就是为了争取财务自由。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在世界文明发展历程中不断演进，也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自由。然而，既要享受自由带来的快乐与便利，又要在历史长河中稳步前行，人类需要提高与之相对应的“智慧”，也就是自律的能力。
如果“自由”是一辆车的引擎，“自律”就是一辆车的刹车。过分的“自律”，会把自己活成一个苦行僧，而过分的“随性”，便会走向放纵与崩溃。正如宋代理学大家程颢、程颐在《二程集》中所说：“不役于物，方能以智驭物。自律者，非自苦也，乃自得也。”
以上这三点，是我被收回手机期间的感悟，把它们记录下来跟大家分享。
过了几天没有手机的日子，在回来的飞机上，我不禁想，也许平日也可以试着“手机休息日”，比方说，一周中有一天不带手机，这样的日子也许可以更清静一点。
人与物之间是应该有节奏和距离的，世界很喧闹，人生很匆忙，我们心灵的灯，常常在寂静中光明，在喧闹里熄灭。
当我们的生活归于平静，我们的直觉和体验会显得更加真切和辽阔。找到自由与自律的平衡，享受自由带来的时代气息，你知道世界在哪里；又有自律带来的宁静、思考与体验，你知道你在哪里，使你不至于飘浮和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