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智国
我有体检恐惧症。只要有人提“体检”,我就会出现心理不适,甚至最后引发生理不适,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生理性的肌肉紧张。
因为我是受过惊吓的人。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还在电视台任职,常规体检时被B超诊断为“右肾局限性凸出”,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了“需CT复查,性质待定”。在日夜不安的N种猜测和恐惧中等来了CT复查,结果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随着健康普及纵深推进,专家们提出来的“40岁以上一定要做一次肠胃镜”的体检理念,传播得深入人心。家里催促了很多次让我做肠胃镜,我口头上答应,但始终未付诸行动,一拖再拖,反复几次后,家里的警告便从和风细雨,升级到了电闪雷鸣。
最后通牒是6月上旬下达的,我老婆和几个朋友吃饭,又说到了这件事:“日子给你约好了,去也得去,不去,绑也得绑了去!”我听了,把心一横,颇有些荆轲刺秦、易水风寒的悲壮。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罢了!
检查前两天,我就每天喝白粥,再配点豆腐乳,清汤寡水的,我倒也还适应。
检查前一天晚上,得喝下“清肠圣水”。清肠药剂喝下之后,还得喝2000毫升的白开水。那药水的味道,实在难以恭维,是一种咸中带涩,又隐隐透着股铁锈气的古怪滋味。半小时内喝下2000毫升白开水,其实也是蛮有难度的,到最后,每喝下一口,我都觉得自己不是病人,倒像是一只被灌浆的鸭子。
晚上8点左右喝下清肠剂后,半夜里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接下来的时光,便在床与卫生间之间来回折腾。那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肠胃“大清仓”。
第二天清晨4点半,我开始第二次喝清肠剂,又灌下了2000毫升的水,还要加喝一种减少肠道气泡干扰的消泡剂。
折腾到7点半,我揣着空空如也的肚腹,和一副听天由命的魂魄,来到医院。负责检查的医生是杭州市中医院肠胃科的金主任,老家在诸暨枫桥镇全堂村。他与我闲聊,说这样的检查他已经做了两三万例了。
灯光白得有些晃眼。护士让我侧身躺下,蜷缩成一只虾的形状。护士与我说,可能打麻药的时候,稍稍有一点点疼。我还在等那个“疼”的到来,却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有点沉,连个梦的影子都没有。等醒来时,我感觉到检查还在进行中,我轻声说了一句:我醒过来了,我已经感觉到了。这句话刚说完,我又睡过去了。我估计他们又给我添了一点点麻药。
等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复苏室里。视野里有点朦胧,头是晕的,身子是软的。陪着的人告诉我说,肠道里摘了五六颗小息肉,胃里也有一颗,都送去病理科了,看起来没问题。
走出医院大门,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清甜。那搁在心头许久的巨石,此刻已然无踪。回望医院,我不禁失笑。原来所有辗转反侧的恐惧,都敌不过那温柔一针后的沉沉一觉。
食五谷杂粮长大的血肉之躯,如同住了多年的老房子,难免这里那里的管道管线出点毛病。定期检修,虽过程略显狼狈,但总好过哪天“危楼”将倾、悔之晚矣。至于那碗“琼浆玉液”和那一番“倾泻如注”嘛,就当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洗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