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兰洲
腌菜是绍兴百姓家过冬的老味道,一口脆爽,能下三碗白饭。江南的冬总带着湿冷,穿堂风裹着河里的水汽,钻得人缩脖子,这时候便该腌一缸腌菜,为年关的餐桌添一道别样的滋味。我赶忙寻来甘肃产的娃娃菜,在阳台上晾晒三日,让绍兴的暖阳把菜叶里的潮气慢慢抽干,再移到朝北的屋檐下堆置四天,待菜梗微蔫、菜叶染黄,便正好入缸。
这腌菜的手艺,原是越地百姓流传千年的生活智慧,就像乌篷船摇桨的节奏,藏着日子里最朴素的烟火气。旧时家境清贫,腌菜便是饭桌上的主菜,与霉豆腐、腌萝卜一起,撑起三餐的大梁;如今生活富足,它又成了解腻的调剂菜,添一份清淡本味。尤其到了过年,满桌酱鸭、醉鸡、糟肉油腻厚重,一碗撒了冬笋片的腌菜汤端上来,脆生生、鲜津津,瞬间熨帖了味蕾,让人通体舒畅。它更是百搭的食材,炒茭白、拌荸荠、配香干、焖蘑菇、炒蚕豆,无论与什么菜同煮,都能激发出别样的鲜香,就像绍兴人的性情,包容温润,总能与万物相融,让平淡无奇的食材也焕发出诱人滋味。
我自幼生长在多人口的大家庭,住在千年府横街的老台门口。每到寒冬,制作腌菜便是家中的头等大事。那年月,府横街屋挤人稠,想寻一块平整的晒地难如登天。好在邻里和睦、彼此谦让,王家台门里夏家婆婆儿女在外不做腌菜,总笑着招呼:“来来来,菜晒到我家门口嘛,太阳足!”我便跟着母亲捧着菜筐,将白菜晒在她家门口,也晒一些在隔壁屋前,自家街沿上也零星堆些,菜香混着邻里间的寒暄,在老街上飘来荡去。
大白菜水分足,需晾晒五六天,再在阴凉处搁上几日,等菜叶泛黄变软,便按一百斤菜配三斤盐的比例,往七石缸里装填。白菜既要晾晒掉一些水分,又不能过多暴晒,以免枯萎发柴,失去脆嫩口感。腌制时,缸底先铺一层盐,再码上一层菜,双脚反复踩踏至半熟,又撒盐、又铺菜,一层盐一层菜,循环往复,直到菜满缸、盐用尽,踏菜的老爹也累得不愿多言,只坐在一旁喘气,望着缸里的腌菜出神。
1970年底,西北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带着府河的湿冷。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今年踏腌菜的担子,就交给你了。”我望着母亲,有些迟疑:“姆嬷,我来做便是,可我人轻,怕是踏不出菜里的水分啊!”母亲笑着安抚:“不要紧,你多踏一个钟头,便和你爹踏得一样好。”我心里一动,竟想起了样板戏里李铁梅的唱词,便暗暗想着,要为肩头扛着千斤重担的爹爹,分挑八百斤的辛苦。母亲的决定是对的——大姐早已出嫁,二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龙泉,兄长也已下乡支农,这家里的杂事,我不干谁干?
自那以后,我似乎真的长大了,不仅接过了踏腌菜的活计,还学会了用搓衣板洗被子。冬日的星期天,天刚亮我便起身,在天井里支起大木盆,搓衣板搓得“嘎吱”响,一直洗到中午,竟能洗好四条被子,一大块西湖牌肥皂用得只剩薄薄一片。而后将湿被子装进桶,挑着转过龙山后街,来到宝珠桥下。那里河面宽阔,乌篷船悠悠划过,埠头的踏道由青石板铺就,整齐干净,最是清洗的好地方。有一回我忙得肚子咕咕叫,有些脱力,抬手抛被子时脚下一滑,身子竟让被子扯到了河里。冰冷的河水裹着西北风的寒意,阵阵透凉,好在我识得水性又体格健壮,扑腾着匆匆游上岸,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却顾不上狼狈,挑起担子便往家跑,身后传来埠头洗衣阿婆阿嫂们的笑声,笑声混着河水的涟漪渐渐远去。
如今,我已不再赤脚踏菜,而是穿上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一双元宝雨鞋。36年了,鞋帮依然光亮,鞋底“国营余杭橡胶厂”“凤凰牌”字样清晰可见,不由得感慨老国企产品质量实在过硬。大家庭早已分化成了一个个小家庭,一家已不再需要买三百斤白菜了,三十斤足够,缸也换小了好几个型号。我一边踩踏着,一边总想起当年台门里的暖阳、邻里间的关照,还有母亲那句温柔的叮嘱。腌菜的鲜香里藏着绍兴冬日的民俗烟火,藏着家人的疼爱与少年的担当,更藏着老绍兴人骨子里的坚韧与随和。一口脆爽,便是岁月最绵长的清欢,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这刻在舌尖的故乡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