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乐平
总有一个地方,像一封从未抵达的信札,在岁月的抽屉里泛黄、静默。当你终于在一个合适的秋日,带着半生风尘前去叩问,才发现那信里装的不是言辞,而是一整个等待被唤醒的江湖。绍兴,于我便是这样一处所在。此番再访,我不再是寻找地图上的坐标,而是试图倾听,倾听那些沉淀在水墨画卷深处的、历史的回响。
多年前我初访绍兴,如今印象已有些漫漶,如一幅受潮的水墨,只剩下些斑驳的轮廓:百草园里想必有过蓊郁的碧绿,三味书屋中仿佛回荡着琅琅书声,沈园的粉壁上那哀婉的唱和依稀可辨,兰亭的曲水畔似乎还流淌着流觞的雅韵。那些是属于一个匆匆过客的、浮光掠影的标签。而此行,承蒙单位组织,有众同事相伴,再度踏入这方水土,心境却大不相同了。不再是猎奇,倒像是去印证,印证那些藏于标签之后的、更为丰腴的肌理与魂魄。
车子从杭州出发,在灰白色的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致,渐渐由都市的棱角分明,化入了水乡的迷蒙与柔和。那是一种属于江南的、独特的湿度与光线,空气里的水汽中仿佛飘浮着被岁月浸润得微凉的丝绸。我的心里,便也弥漫开这样一种湿润的期待,揣着一封泛黄的信笺,要去叩开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的门扉,既熟悉,又带着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微醺。
我们的第一站,是那古运河的文化园。运河是沉默的,它的言语都沉在墨绿色的水波底下。两岸是依依的垂柳,是斑驳的、长着青苔与蕨草的旧石坎。那水流得极缓,几乎看不出动向,只将天空、云影与老屋的飞檐一一揽入怀中,织成一匹沉静的光缎。走在这样的岸边,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怕惊扰了水底千百年的清梦。
而后走进浙东运河博物馆,那沉默的历史便有了可以触摸的骨骼与脉络。馆内的陈列,娓娓述说着这条古老水道如何从春秋战国的烽烟里启程,如何成为贯穿南北、勾连世界的经济与文化动脉。那一幅幅泛黄的地图、一件件斑驳的船具,无不昭示着它昔日的繁忙与辉煌——它曾是漕粮北运的通道,是盐、茶、丝绸贸易的干线,更是无数商旅、文人、工匠往来穿梭的生命线。它所带来的,不仅是舟楫千里、通波四方的交通便利,更是两岸市镇的兴起、百业的兴旺与文化的交融。它如同一位永不疲倦的慈母,用她丰沛的乳汁,滋养了沿岸一代又一代的子民。
讲解员亦不讳言其曾经历的困顿。随着现代交通方式的变革,运河一度沉寂,部分河道淤塞,光彩蒙尘。幸而,近年的保护与整治工程,如同为一位年迈的贵妇拂去尘埃,重现其雍容。我站在博物馆的大屏幕前,看着那蜿蜒的蓝色光带两岸,如今已是绿道环绕、公园点缀,古老的水利设施与现代化的生态净化系统和谐共存。这运河,已从单一的经济命脉,蜕变为一条承载着乡愁、休闲与生态之美的文化长廊。它的美丽变迁,正是这片土地尊重历史、面向未来的一个生动缩影。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感触,我们去看迎恩门、去看古纤道。迎恩门巍然屹立,昔日的城墙虽多已不存,但这座复建的城楼,与精心修缮的周边历史街区连缀一体,已不再是孤零零的景点。城墙之下,是清澈的环城河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与依依垂柳;沿河铺设的步道上,市民悠然漫步,孩童嬉笑追逐。历史的厚重与市井的烟火在此处完美交融,让人仿佛能触摸到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
而那条著名的古纤道,更是令我动容。它依旧像一条灰白色的、疲惫而坚韧的脊梁,匍匐在粼粼的水面上。石板上被无数脚板磨出的深深凹痕,像一行行无字的史书,记录着纤夫们“吭唷”的号子与生命的韧性。我曾听闻,这条千年古道也曾因年久失修而局部倾颓、荒草蔓延。但眼前所见,古道已被精心修复,坚固而整洁,部分危险路段还增设了护栏。它不再承担拉纤的重负,却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新生——成为人们追寻历史足迹、感受水乡风情的独特文化地标。它与整治后的运河、复兴的古城街区一道,构成了绍兴“古城保护与更新”大文章中的华彩段落。这份对历史遗存的珍视与活化利用,与午后将要见到的棠棣村的乡村振兴,一古一今,一城一乡,却异曲同工,共同诉说着这片土地在时代洪流中守正出新的智慧与力量。
下午的行程,画风陡然一变,从历史的沉郁转入了生机盎然的清雅。我们去了漓渚的国兰家庭农场,那是一片兰花的海洋,被誉为“春兰第一村”。一踏入那高阔的棚内,一股混合着泥土与幽香的、清凉润泽的空气,便将人温柔地包裹。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尽是兰。有的叶片修长如剑,碧油油地闪着光;有的则袅袅婷婷,捧出一串串或素白或淡紫或嫩绿的小花。它们不像牡丹芍药那般,开得轰轰烈烈,要将所有的美一瞬间燃烧殆尽。它们是含蓄的,是内敛的,只那么疏疏落落的几茎,静静地在一旁,吐着若有若无的芬芳。这芬芳,不像栀子花那般甜腻袭人,而是一缕极细的、清冷的幽香,像一丝凉沁沁的线在你鼻端绕一绕,待你要用心去捕捉时,它却又俏皮地躲开了,只留给你满心满怀的清净。见几位同事在花农的指导下,纷纷模仿着种植,我也亲手植了一盆,将那些柔白的根须小心地埋入湿润的植料中,这过程竟有一种庄严的仪式感,仿佛我将一小片绍兴的魂魄请回了家中。
这兰花的清魂,在接下来的棠棣村,得到了更悠远的回应。这个被称为“千年兰乡”的村落,早在两千五百年前,越王勾践便曾在此植兰明志。想那卧薪尝胆的君王,在屈辱与仇恨的烈火中煎熬时,或许正是这兰的幽静与坚韧,给了他一丝内心的清凉与不灭的信念。原来,这看似柔弱的草木,其精神竟能与一个国家的兴衰如此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如今的棠棣村早已不是偏僻的山村,而是一个被兰文化滋养得丰腴秀美的大花园。白墙黛瓦的村舍、整洁的街道,以及无处不在的兰草盆景,共同构成了一幅现代版的“富春山居图”。我于此地,才真正领悟到“乡村振兴”四字背后,那深厚的、源自历史深处的活力源泉。它需要的,不独是经济的投入,更是一种文化的复兴,一种能将古老魂魄与当代生活美妙融合的智慧。
晚间,我与几位友人信步至绍兴城市广场,走进了那孔乙己酒店。店里依旧喧闹,茴香豆的香味混杂着绍兴酒的醇厚气息,在温暖的空气里浮沉。我们呷着温热的黄酒,嚼着韧韧的豆子,看着窗外夜色中模糊的人影,白日里的景象一一掠过心头:古运河的新生,老街区的焕彩,棠棣村的兰香……我不禁感叹:“你们看,从古老的纤道到现代的兰圃,绍兴似乎总能在‘守正’与‘出新’之间,找到最恰如其分的平衡。”一位朋友颔首附和:“是啊,守的是历史的魂,是文化的根;出的是时代的花,是生活的新。这平衡的智慧,或许正是绍兴最迷人之处。”我默然点头,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漾着温润的光,入口是绵软的,后劲却藏着几分凛冽。这滋味,岂不也正是绍兴的滋味?
次日,我们去拜谒王阳明与徐渭的故居。阳明先生的故居是阔大的、规整的,带着一种理学家的严谨与庄重。站在那“真三不朽”的匾额下,仿佛能听见“心外无物,知行合一”的教诲在梁间回响。他的心学,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多少迷途的士子。而徐渭的青藤书屋,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那是逼仄的,是狂放的,是充满了悲剧性的生命张力。那满壁的字画,仿佛还带着这位“青藤老人”的落拓与愤懑,那笔墨间的纵横恣肆,是一种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而出的、痛苦的酣畅。一个建立了秩序与光明的宏大体系,一个则在个体的癫狂与才情中走向艺术的极致。他们二人,一庄一谐,竟也奇妙地并存在这座城市里。
旅程的终点,是咸亨酒店。依旧是那曲尺形的柜台,依旧有温酒的工具,只是堂皇敞亮了许多。我们坐在那里,吃着有名的茴香豆与臭豆腐,窗外是明晃晃的日光,人来人往。我忽然觉得,这一次的绍兴之行,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角色众多,意蕴层叠。那沉默的运河与其美丽的变迁、重获新生的迎恩门与古纤道,是它深厚的历史底色在当代的延伸,沉郁中透出勃勃生机;那清雅的兰花、兴旺的棠棣,是它扑面而来的当下光景,灵动而充满希望;而那醇厚的黄酒、喧闹的咸亨酒店,以及王阳明与徐渭留下的、那相互撕扯又相互补充的精神遗产,则是它复杂而迷人的内在灵魂。
我来时,带着些许重温旧梦的闲情;去时,行囊里却装满了沉甸甸的、关于“守正”与“出新”的思索。绍兴,终究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定义的故地了。它是一幅需要徐徐展读、以流水为墨、时光为纸写就的长卷,每一次展阅,都会有新的景致在心底映出清越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