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坞寻老莲
宣迪淼
秋深,我入秦望山麓濮坞,希望与老莲陈洪绶一遇。在濮坞村口若耶支流一角,有一树古老的樟木迎接我,像弓腰的老莲。
濮坞,绍兴城外秦望山下一古老小山村。一六四六年,当大明王朝的大厦一下子倾覆下来时,陈洪绶曾经在这里隐居了一段时光。
陈洪绶在回忆性诗篇《思薄坞》一章记载了他居住的方位和大致环境,“薄坞去城廿里余,秦望之前天柱里。东有奉圣天衣寺,西有云门若耶水。……”薄坞,即濮坞也。
老莲有自己的无奈,在改朝换代的辰光,他比谁都企盼觅得一片安身之地。形势逼仄,秦望山透漏渐寒的秋光,他像一片秋叶一样,在山峡间飘来荡去,在茅棘之地寻找归宿。时光像个问号,留下前途未卜的未知数。
我拐过一道坡路,继续深入打量濮坞,希望与老莲产生一种自然而然的相知之感。
濮坞和云门是陈洪绶每次避难的主要居住地。
寻找居所的历程是艰难的。老莲曾在《入云门、化山之间,觅结茅之地不得》组诗中感叹曰:“吾笑买山而隐事,吾寻山隐亦堪哀。必求白石清泉处,还望春茅银杏载。买山钱少求人耻,卖画途多遇乱来。”又在《薄坞寻结茅地不得,先责而后望之》:“老大千岩万壑中,袈裟隙地不相容。莫提生死因缘话,泉石因缘也不逢。”想拥有一个暂居的家,却因“钱少”“不相容”“不逢”而不得。一个可以手握一支狼毫在纸张上纵横捭阖、睥睨天下的画人,在现实生活面前,却驾驭不了一砖二瓦。此时,似乎拥有一座草庐比一支笔更有说服力?
以至于一老妇人愿意让出一块地给老莲结庐时,竟让老莲悲喜交加,并率性而歌,他在《老妪舍一地结茅,计较诸事,不觉悲喜交至》一诗中歌曰:“金尽继之血,终其身以之。假年寒贱骨,作福乱离时。脱腕三杯酒,得心一首诗。道场欢喜地,苦行不曾知。”此刻,什么意象的力量、正义的胜利、微弱的柔肠、巨阔的画像以及各种言志和抒情,都不及老妇人借给的一块屋基地来得实在,对老莲来说,竟有暗室逢灯之效。
多事之秋,课徒、卖画度日也难以为继。时代大雪纷飞,老莲又一次有幸遇上他人“雪中送炭”的善举。祁季超、祁奕远叔侄资助其移居及生活费用,陈洪绶曾作诗《卜居薄坞,去祖茔三四里许,感祁季超、奕远叔侄赠资》致谢:“生途何处问,大略问山头。有意苦才拙,无心任运游。移家仗亲友,守墓近松楸。不幸中之幸,两贤何处求。”事实上,祁家接济好友陈洪绶的善举是经常性的,他们的友情皆来源于蕺山书院,他们的老师为绍兴大儒刘宗周,师生们彼此照料,情深义重,被后人誉为“千秋正学”。
每一片古地,都是一扇通向古人精神世界的窗。陈洪绶对国破家亡之后的不堪生活作过一次全面总结。他觉得自己走了扭曲的路,在他看来,忠臣义士多见于国破家亡之际,赴汤蹈火,抗争而灭,老师刘宗周、同窗祁彪佳等师友都决绝而殉国。
每个人都在时间之中,也在时间之外。在濮坞这一片安静的土地中,能够让人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自此,他自号老迟、悔迟,悔时代,悔自己,以此表达对传统士人精神的坚守。一支画笔开始大力地变形、固执地倾覆,笔下的人物嶙峋如会稽山,笔下的景物高古如秦望山。明代画史因之翻开新的一页。
沿村路慢行,时至深秋,秦望山满山的树叶开始泛黄,渐变作橙色,仿佛那段已淡远了四五百年的历史。至秦望山下,有路标显示此山道即为著名秦望古道,具体线路为云门禅寺—广福院—嘉祥寺遗址—秦望山顶—濮坞—覆釜岭古道—凤林—云门寺。另一块则标为妃子岭古道,即从濮坞出发,爬覆釜岭,至云门寺,再上秦望山,到后岭,走妃子岭步道,至兵康而终。远看古道,草蛇灰线,是古代的投影,也是现代的显影。
我慢走一小段,试图与那已褪色的明末画境撞个满怀。不久,就不敢再深入古道。再走,或要打扰老莲了。你瞅,他在《隐居十六观》描摹的:访庄、酿桃、浇书、醒石、喷墨……样样都似乎在濮坞山道周围演绎着。这些隐居之境,只有像他的朋友张宗子和周亮工等高人才消解得了。
我返身而回,去向青藤书屋。恰如在濮坞隐居半年后的陈老莲,一六四七年春,他返回越城,租下徐渭旧居,并改名青藤书屋。
回望濮坞,有山雾,如老莲的一身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