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丹
辗转半生,尝遍百味,最刻进骨子里的念想,始终是母亲手擀的那碗面。
母亲的手擀面跟着时节走。夏天是净白麦面,软乎乎却带韧劲,滑溜入腹;冬天换成了掺了豆面的杂面,入口香浓醇厚,余味绵长。
夏秋之际,院里豆角藤爬满架,绿豆角垂得像翡翠;墙根番茄红透,挂在枝丫似小灯笼般。这时最盼母亲做面——刚摘的豆角、刚红的番茄做卤,热乎气裹着香味钻鼻尖,吃一口,暑气与累劲全散,心里满是熨帖。
夏天日头毒,母亲从地里扛着锄头回来,裤脚沾泥、额头淌汗,却顾不上歇息,转身进厨房。她舀出面粉加温水,指尖扣着面团顺时针揉,再翻面按压,松散面粉很快成了光溜溜的面团。和好的面团放在撒着面粉的案板上,手掌一按“啪”地把面团压扁,母亲双手紧握裹着面饼的擀面杖来回推拉,腰弯得像弓,几乎贴紧案板,专注得像耕地的老牛。
卷起来,擀压,摊开;再卷起来,再擀压,再摊开。每摊开一次就撒粉防黏,每擀压一次面皮就变大了些。汗顺着鬓角滴,她用胳膊肘继续擀,约十分钟后,圆面皮铺满案板,薄得能看见木纹,似蝉翼一般。这时她才直腰舒气,将面皮层层叠得整齐,像小高架桥,又像迷你金字塔。最难忘母亲切面的模样,菜刀在她手里似有灵性,“嗒嗒嗒”像钢琴键上的音符,响得又快又匀,转眼间细细的面条排着队落案板,亮晶晶如银丝。
如今想起这画面,心里发酸。母亲有老腰痛,地里干一天早累得直不起腰,可我那时小,只缠着要面,没看见她揉面时偷偷捶腰,也没听见她擀面时的沉重喘息。
灶上铁锅烧得发烫,倒油“滋滋”冒烟。母亲丢进葱花姜丝,“嗤啦”一声香满屋,再倒番茄片、豆角翻炒,番茄出汁、豆角变软后加凉水,盖锅开大火,水很快“咕嘟”滚。她掀盖捧面轻撒进锅,筷子搅几下防粘,煮两三滚就熟。红番茄、青豆角、白面条盛在碗里,亮堂堂的,吸溜一口,酸甜与清香交织,一碗下肚,疲惫全消。
冬天的手擀面是另种滋味,白面掺豆面,带着豆香,配菜换豆芽、肉丝和夏天晒的干红薯叶。北风“呼呼”刮,钻进窗户缝,让人缩脖子,厨房却暖烘烘。铁锅烧油冒烟,母亲先放姜丝、葱花、红辣椒“噼里啪啦”炸出味来,再下肉丝爆炒,接着加豆芽、干红薯叶翻炒,加水盖锅。水开后下杂面,热气裹着豆香肉香在厨房打转,煮几分钟撒把青蒜苗,绿莹莹的,格外开胃。一口下去,豆香、肉香、辣香混着往心里钻,浑身都暖。一口气吃下几碗,肚子圆滚滚,嘴上沾着汤汁,晃到院里麦秸垛旁晒太阳,很是满足。
现在母亲老了,腰弯得更厉害,再也没力气擀面条。街上看见“手擀面”招牌,我总忍不住进去品尝,却总觉得少点什么。
有年冬天深夜,我从邻县火车站出来,北风刮得脸生疼,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冷得打哆嗦,瞥见不远处小饭馆的“豆杂手擀面”招牌,老板吆喝着“热乎面刚出锅”。我激动地跑过去点了一碗,热气裹着豆香飘来,和小时候母亲做的一模一样。狼吞虎咽间,眼泪差点掉下来。吃完一大碗,旅途的冷与累全没了,心里暖烘烘的,像又握住了母亲那双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