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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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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让人文江山之美带我们回家

日期: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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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唐 山

  1171年7月3日,46岁的陆游携家眷出发,作别家乡绍兴山阴,去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当官。

  陆游没意识到,这将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重大时刻:此后160天,行程5000余里,换船5次,一次遇险,一次搁浅,穿越今浙江、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重庆7省市,经吴越、荆楚、巴蜀等文化区,最终写出了《入蜀记》,它被认为是“中国第一部长篇游记”。

  此时,陆游更纠结于两个问题:

  首先,自认年迈,已惧远行,即“少年亦慕宦游乐,投老方知行路难”,这次旅行真有必要吗?

  其次,仕途多舛,少年科举屡败,后得恩荫入仕,38岁获赐“同进士出身”,40岁被排挤出朝,在家赋闲5年后,终于等来再被征召,仍是通判,且远在夔州,倍感“但忧死无闻,功不挂青史”。

  其实前一年的12月25日,陆游便收到了任命,因生病,拖了半年多才上路。

  只看《入蜀记》,如老僧入定,波澜不兴,明末萧士玮称“随笔所到,如空中之雨,小大萧散,出于自然”,编《四库全书》的馆臣也称其“雅洁”。可陆游同时期写了数十首诗,每首都很情绪化,比如出发前给好友梁克家写的《投梁参政》:

  流离鬓成丝,悲吒泪如洗。

  残年走巴峡,辛苦为斗米。

  《入蜀记》是一个悲愤者写下的安静文字,只是少有人能明白:陆游为什么要这么写?

  “明末四公子”之一方以智说:“陆放翁《入蜀记》,有酷好者。夫无意为文,文之至也。状物适状其物而止,叙事适叙其事而止。不增不减,自尔错落,然是通神明、类万物,古今称谓,信笔淋漓,乃能物如物、事如事,而成至文耳。”

  方以智这么说,是基于文学史视角:从日记到行游文学,经历了上千年演化,至《入蜀记》始有大成。

  陆游在写《入蜀记》时,受到了北宋欧阳修的《于役志》、张舜民的《郴行录》这两部作品的影响。《于役志》记录欧阳修被贬官后,从汴京到夷陵(今属湖北省宜昌市)的旅途见闻,即“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但记录自己参加宴饮的内容太多,被讥为“酒肉账簿”。《郴行录》记录了从汴京到郴州的沿途风光,“凡风景佳胜处,几游历殆”。这两部作品不再纠结于“我的行程”,而是聚焦于“行程中的我”。

  《入蜀记》能成为里程碑,因文本上有突破。

  宋代行游类日记作家大多有治史背景,如欧阳修、张舜民、黄庭坚、范成大、吕祖谦等,陆游也三任史官,修过《两朝实录》《三朝史》,并著有《南唐书》,熟悉当时日记体的文本规范,即必须呈现出“日记的史学传统”,在此镣铐下,陆游依然能“把‘我’讲丰富”。

  陆游找到了新的平衡点——让“我”来讲历史。行游日记由此从客观走向主观,从记事走向文学。

  《入蜀记》真正想写清的是“我是谁”。

  陆游对《入蜀记》相当看重,嘱其子:“如《入蜀记》、《牡丹谱》、乐府词本当别行,而异时或至散失,宜用庐陵所刊欧阳公集例,附于集后。”《入蜀记》不是完全的文学作品,不能只看其文学价值,它真正关切在转型时代中,人该如何找到“我”。

  宋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一方面,经济空前繁荣,另一方面,富裕未转化为强大,反成诅咒。“贫穷却强大”与“富裕却弱小”俨然只能二选一,即文天祥所说:“闻古今天下能免于弱者,必不能免于贫。”

  陆游生于北宋灭亡之际,即“我生学步逢丧乱,家在中原厌奔窜”,少年时“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可他们的忠诚不被理解,他们的努力皆付东流。至于陆游自己,蹉跎至40多岁,仍一事无成。

  如果注定无法融入现实,“我”还是真实的吗?我存在的意义何在?通过《入蜀记》,陆游传达出三种声音。

  其一,山水的本质是人文,江山如画,是因前辈将生命融入其中,此外无风景。故至池州思北宋由此灭南唐,见北固山“狠石”念蜀吴在此结盟抗曹,游天庆观寻岳飞父子画像……《入蜀记》记人文景观100种,记自然风光仅16种,穿行于“残山剩水”,成为陆游串联英雄传奇、为自然附魅的过程。

  其二,坚守文明,在真山真水中读懂诗意。《入蜀记》引前代诗文180多处,116处有评价和考证,几乎是打着游记幌子的诗论。其中隐含着陆游的立场:文明屡遭挫折、羞辱后,仍应坚信其力量。在陆游看来,宋人工稳、精致不逊于唐,缺乏李白的张扬、豪迈,所以全书引证唐诗64处,其中李白诗占34处,杜甫诗占12处。由此突破“宋人诗话,传者如林,大抵陈陈相因,辗转援引”之弊。

  其三,开阔视野,以山水养气。陆游曾说:“文以气为主,出处无愧,气乃不挠。”“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在《入蜀记》中,颇录奇物、奇俗、奇景,如“物长数尺,色正赤,类大蜈蚣,奋首逆水而上,激水高二三尺,殊可畏也”,不知何物;另记木排托起的水上城市,“上有三四十家,妻子鸡犬臼碓皆具,中为阡陌相往来,亦有神祠”,有“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况味。

  三种声音相加,“我是谁”之问豁然开朗。

  作者系书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