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 白
车轮碾过北疆山路，秋风裹挟着秋阳的温度，从车窗缝隙漫入。尚未抵达阿勒泰布尔津县禾木古村，心已被路旁景致占满——这便是禾木的“序”。绝世风景大抵都不肯轻易示人，总要设下曲折铺垫，如矜持名角登场前的紧锣密鼓，将看客的心高高吊起。蜿蜒山路与无边秋色，便是那密密锣鼓点，一声声敲在心上，预告着后续的精彩。
车行徐缓，得以细品这“序篇”。那是何等酣畅淋漓的黄。绝非调色盘上拘谨的单色，而是层次分明、鲜活流荡的色彩盛宴。近处是娇嫩欲滴的鹅黄，带着初涉人世的懵懂；稍远些化作沉静厚实的柠檬黄与铬黄，沉淀着无数晴日与暗夜；极目远眺，山脊线与蓝天相接处，阳光倾泻而下，白桦林仿佛燃起熊熊火焰，化作辉煌近乎透明的金色，与太阳争辉。
这片金色的“河流”从不沉默。秋风化身最佳乐师，掠过山谷、拂过树梢，千万片金箔似的薄叶便簌簌作响。那声音清脆，不似夏日狂涛，反倒像无数小风铃幽幽唱和，又似春蚕咀嚼桑叶，密密匝匝织成无边的声网，将天地笼罩在宁静却充满生机的喧响中。光与声的交响浩浩荡荡涌来，人坐车内，宛如一叶小舟漂浮于金色声光之海，渐生微醺醉意。
白桦树静默笔直地伫立着，银白的树干光滑如浸过月色，疏疏落落的横痕恰似忧郁的眼眸，衬着金黄的叶片，构成清朗至极的搭配。它们不似南方树木那般藤蔓缠绕、纠葛不清，个个独立挺拔，即便成林也坚守个体的尊严与风骨。这便是北地的性格，于绚烂中见风骨，于热烈中守清寂。
车速渐缓，前方隐约现出木屋轮廓与袅袅炊烟，禾木古村近在眼前。这座位于喀纳斯湖畔的村落，是图瓦人聚居的“中国第一村”，也是仅存的三个图瓦人村落中最大最远的一个，与喀纳斯村、白哈巴村共同构成图瓦人文化核心聚居区。村落海拔1200米至2000米，属高山丘陵地带，气候温和、森林覆盖率高，遍布白桦林与针叶松，现存原木结构民居以苔藓填充墙体缝隙，等腰三角形屋顶构成独特的木楞屋风格。
回头望向来时路，竟生出不舍，仿佛痴迷的读者不愿好书过快翻到尽头。这段禾木之序，是我之感慨，终将成为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人生或许也如这通往禾木的路，总有“序章”般的风景在不经意间出现，虽非最终目的地，却留下深刻印记，让我们在疲惫时想起纯粹美好，在迷茫时找到前行力量。这片白桦林不是禾木的核心风景，却是最动人的开篇，用满树金黄串联起自然诗意与人文厚重，告诉我们，美好往往藏在不经意的路上，只要停下脚步用心感受，便能收获自然壮丽与文化深邃的双重惊喜。
终于抵达禾木村，暮色中木屋炊烟袅袅升起，与远处雪山、近处白桦林相映，构成一幅宁静悠远的田园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