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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秋日寻春记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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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孟达

  深秋的会稽山,层林尽染。我踏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走向那座在历史深处若隐若现的古寺。云门寺静立在山坳里,金色的银杏叶与赭红的枫叶交织成毯,覆在斑驳的石阶上。山门寂寂,只余一块刻着“云门古寺”的石碑,在清冷的秋阳里默然伫立。寺庙里的清慧法师说,你来得不是时候,春天的云门才最美。我却在想,一千三百五十年前的此刻,那个叫“王勃”的年轻人,是否也曾在这条石径上徘徊,用他敏感的心,提前窥见了此地的春天?

  那时的王勃,年仅二十五岁,虽名满天下,却已饱尝仕途坎坷。因《斗鸡檄》触怒高宗,后又因擅杀官奴获罪,虽遇大赦,却连累父亲远贬交趾。此番南下探父,他特意绕道越州,来到这座承载着双重荣光的古寺。云门寺原为王献之旧宅,因五彩祥云现顶,他将此事上奏,晋安帝便下诏改宅为寺。这里凝聚着琅琊王氏的书法风流与会稽山水的灵秀之气。对王勃而言,这无疑是一次精神的朝圣。

  我站在寺内的王子敬山亭遗址前,秋风掠过脸颊,带着些许凉意。亭子早已不在,唯有一方基座隐在荒草间。环顾四周,一条干涸的溪床蜿蜒而过,想象中“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景象,此刻只剩累累卵石。然而,当我闭上双眼,耳畔仿佛响起了玉杯轻触溪石的清音,看见了那些被春风拂动的宽袖。唐高宗上元二年(675)的三月初三,就在这里,王勃主持的修禊盛会正徐徐展开。

  那年二月底,王勃风尘仆仆赶到越州。他在结识王羲之后裔王纲后,在云门仿效兰亭雅集、再行修禊的构想如春笋破土。这个提议立即得到响应。筹备中,王勃坚持不邀官员、只聚文人,他要追寻的是永和九年那场雅集最纯粹的精神内核。史料记载,当王纲误将年号写作“永淳二年”时,王勃只道“无妨”。这个细节让我沉思:在追寻永恒的人看来,世俗的时间刻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先贤精神相通的那个瞬间。

  修禊之日,二十余位文人雅士齐聚于此。流觞曲水,羽觞随波,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便要举杯赋诗。这是风雅的游戏,更是才华的试炼。我仿佛能嗅到那个春日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酒香、墨香与草木清气的芬芳。其间清歌绕梁,与山间白云、溪畔红尘交织,恍若人间仙境。

  作为主持者,王勃文思泉涌,对客挥毫,为这场雅集写下了《修禊云门献之山亭序》。文中“迟迟风景,出没媚于郊原;片片仙云,远近生于林薄”的描绘,让云门春色跃然纸上。“杂花争发,非止桃蹊;群鸟乱飞,有逾鹦谷”的铺陈,更见其笔墨间鼓荡的青春激情。这篇序文既有《兰亭序》的清雅遗韵,更透出即将在滕王阁喷薄而出的雄风,堪称他文学征程上的一次重要预演。

  抚着冰凉的石碑,我忽然领悟:这场云门修禊,犹如投入初唐文坛的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王勃在会稽山水间从春流连到秋,“水上浮宴,吴女采莲,山亭秋晚”,江南的风物抚慰着他的失意,也激扬着他的诗情。这段相对宁静的时光,成为他创作生涯中重要的蓄力期。随后西行,便在滕王阁宴上一挥而就,成就千古绝唱。云门的修禊,恰如其迈上文坛巅峰前的淬火,为其后的辉煌做好了准备。

  一阵秋风掠过,几片枫叶旋转着落在我肩头。我忽然想起王勃在《滕王阁序》中的句子:“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而他自己,也如流星划过,在二十七岁的年华陨落。然而,他在云门寺点燃的那脉诗香,却如不息的山泉,流过唐宋明月,穿越元清风烟,一直流淌到今天。

  暮色渐浓,我准备踏上归途,下山的脚步轻快而自在。回望云门寺,它静静地伫立在秋山的怀抱里,如一位入定的老僧。寺里的几位师傅正在清扫落叶,动作从容。我忽然明白:王勃与他的时代都已远去,但那场修禊所叩问的关于文学、生命与永恒的话题,依然在每一个季节轮转中回响。秋日寻春,寻的不仅是那个远去的暮春,更是一种跨越千年的文化脉动。它让不同时空的心灵,在美的感召下相遇相知。这或许正是我们至今仍在追寻王勃足迹的深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