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艾柯
祖父坐在旧房子的角落里,只有侧身可以被黄色的灯光照亮,剩下的一半身体默默地安放在沉重温暖的黑暗里。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岁月的影子如此深刻;但是被眼皮褶藏起来的细小眼睛里,满是光亮仿佛火花。他的膝头搭着清洗多次的外套,耳朵上有时还别着一支烟,拿手在脑袋上搔一搔,再拍一拍鞋后跟,拿起来抖一抖,他就这样眯着眼笑了起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场景了。
我读小学前的每一年总要随他回到乡下收割水稻。印象里我们坐着吱呀作响的班车,在一闪一闪的阳光里穿过两边都种着白桦树的细窄公路,祖父温暖、起球的旧毛衣散发出让人安心的味道。他的篓子里放着镰刀,肩上背着扁担。当他拉着我的手抵达老房子,推开好久没使用过的木门,拍开脏脏墙角的蜘蛛网、把农具放下来时,我也感到完成了一种仪式——祖父创造的、不同于我日常生活的一种仪式。
我父母尊重祖父的决定,也一同到田间收割。他们生疏地拿起镰刀,就好像也完成了一种宣誓:在城市生活和乡村生活逐渐割裂的现在,他们还记得自己的祖辈来自山野乡间,还能重温自己的耕作基因,还承认自己的一饭一米都有着天生日晒的沉淀,还证明自己的双手,有着农耕文明流传下来认真劳作的记忆。这种心甘情愿承受的辛苦,其实蕴含了这个国家一脉相承的宽和、温醇,不避不让,不紧不慢:否则拿什么来解释机械重复的动作里,那种无限的沉默与耐心。
我们回到了老家的房子里。长辈的衣裳上都是尘土、泥巴。由于不专门从事农事,其实收获的稻米很少,但是大家对此都很慎重庄严,并不将之当作玩乐。这些稻米会供自家人食用,短暂地让我们离开东北运来的大米,体会到自给自足。它们会被拿到晒谷场上去晾晒,直到谷物深处的清香被太阳激发、碎裂。稻米的碎屑和竹匾的碎屑混在一起,扬起的时候好似金粉翩翩。看着祖父穿着黄褐色的衣服,端着棕色发亮的竹匾,里面稻壳橙黄如黯淡的碎金,我在那一刻相信世界是暖色调的小小的一个,把我们都紧紧包裹。他放好竹匾,粗糙的大手翻晒着稻子,俯身时不时攥起一把,又像小孩子玩似的让它们在指缝里流下,端详起来……远处的天边一只雀鸟忽然飞过,他并不在意。
祖父和老家田地的联系终止于水库的兴建,村庄整体移民安置到别处。那时候我已经初二,匆匆和祖父、父母最后回了一趟老家,感受到深重的惆怅,甚至为此写了一篇作文。村庄里全是祖父熟识的老人,还能一起交谈祖父年轻时的故事。久不住人的老屋暗沉沉空荡荡,我撕下了小时候识字的彩色挂画,陪着祖父最后一次游荡在村庄。我已经比祖父高,走在祖父身后看见他花白的头顶,我想起小时候他让我坐在头颈上,问我“爷爷老了怎么办”的时候,心里突然难受。
在安置赔偿时,我们要了一块小小的土地,用来标记我们对土地的情结。那地在山上,只能种些桃树、李树。大约是对祖父的情怀的温情和尊重,哪怕那和田地比起来几乎是燕雀和鸿鹄之别。祖父依然精心照料,时不时坐很久的车去那里。我一次也没有跟随,不知道祖父挥汗如雨时,会想些什么。他因为年龄大了经常被家人叮嘱少干活,但一次次不辞辛苦地前往田地里,其中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珍贵意义。
对像祖父一样的人来说,远远地方的小田是慰藉,人家天井里种着的几株丝瓜是慰藉,铁丝窗台上塑料盒子里种着的小葱也是慰藉,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还会想起祖父被汗水浸湿的白背心和伤痕累累的双手,他站在太阳地里咧着嘴指点着稻田,瘦削的肩膀上搭着油光发亮的扁担。今晚我打通了祖父的电话,隔着好远的路,试图再一次像小时候趴在他背上一样,听见他久经劳作后剧烈搏动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