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英龙
说运河是绍兴的母亲河、鉴湖是绍兴的母亲湖，这大约不会有异议，而说鉴湖是绍兴历史文化的起源，恐有些不同意见。但我以为鉴湖是绍兴所有历史文化的肇始之源。
一
白垩纪末期，随着燕山地质板块运动的结束，绍兴山、源、湖、海的骨架已然奠定，同时也形成了绍兴的稽山鉴水。从广义的视角去看待，鉴湖水系在马臻筑湖之前早已存在，只不过那时的鉴湖水系受会稽山三十六溪源日夜不停的湍流影响，时而为民造福，时而冲田毁房，鉴湖水系的价值与作用没有得到有效发挥。我们现在留存的鉴湖水系早在古鉴湖之前已经存在，古鉴湖筑成后，把这些地势低洼的河流归于碧波荡漾的湖底，而从南宋中叶鉴湖湮灭后，这些水系依旧留存着，它就像一尊不朽的雕像，只要人类不去破坏，便将永久存续。
稽山与鉴水是一对密不可分的伴侣，鉴水滋养着稽山，稽山源源不断为鉴湖输送着水源，给鉴湖以丰沛、盈溢和涵养。是稽山鉴水滋润了绍兴的清秀姿容，是稽山鉴水孕育了绍兴的人文历史，也是稽山鉴水奠定了绍兴作为江南鱼米之乡的美誉。
人是需要有情怀的，情怀的终端是感恩。我们不妨做一次精神旅游，去追忆回眸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变迁。我们任何一段历史的兴衰都与鉴湖有关，有了鉴湖之水，绍兴酿出了天下独一无二的黄酒。从历史上看，绍兴的农业、渔业、纺织印染业、食品酿造业，试问有哪样离得了鉴湖？正是因为有了鉴湖，管仲笔下描述的“越之水浊重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才转变到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人才辈出、代有英杰。也正是因为有了鉴湖水的滋养，使得绍兴人丁兴旺、百业丰裕，形成了胆剑风骨，孕育了“四千精神”，使得绍兴的经济社会长治久安，欣欣向荣，也才成就了绍兴作为首批历史文化名城、东亚文化之都、文学之邦的美名。
绍兴人真有福气。福气在于能喝上甘爽清冽的鉴水，有丰富多样的河鲜，倘若你坐在乌篷船上，荡漾在鉴湖上，优哉游哉地赏景玩水，那是何等惬意。丰沛的鉴湖水像一条条洁白无瑕的玉带，掩映在绍兴大地的阡陌之间，镶嵌在稽北平原的皱褶里，使得绍兴变得灵动、晶莹、姿容清秀。
绍兴人有意思，意在把鉴湖水当成食材。早先，每年春节前，在农村一家一户都会自酿米酒，原料就是糯米加鉴湖水，把煮熟的米饭拌入酒药，放在缸里发酵，待饭窝里有酒酿溢出，就直接用鉴湖水倒入酒缸中进行二次发酵，水无需加热，一斤饭放一斤半鉴湖水，酒药发作，米酒便成。用煮沸的鉴湖水泡绍兴珠茶，圆润的茶叶会在水中翻滚，揭开茶盖，杯口热气蒸腾，满屋弥漫着清香，喝时，用嘴嘬一小口，沁人心脾，满嘴留香。
二
鉴湖作为绍兴的标志性水体，不仅承载着自然生态的独特价值，更在历史长河中积淀成人民的精神家园。从东汉马臻筑湖到南宋湮灭，鉴湖存续时间长达千余年。从南宋中叶到现在又过去九百多年，我们如今看到的古鉴湖遗址，有的已变成了村庄屋舍，有的成了工厂企业，有的变成了城镇集市，有的早已与城市融为一体，当然也还留存着一脉血液在静静地流淌。
如今的东鉴湖水系、西鉴湖柯岩段水系，还有最古老的屃石湖水系，那是古鉴湖留给绍兴的最后一缕希望与温暖，它是母亲湖延绵不绝的血脉与情愫，是为了留存当年马臻历千辛万难、主持筑湖、蒙冤被杀的那腔热血与功德。
每次从马臻庙路过，我总会寻觅跨湖桥遗址，这里依旧有座小桥，静谧地安卧在那里，仿佛在坚守着当年西跨湖桥的雄峻与气象，遥想当年常禧门码头鱼虾市场的闹猛，张望青翠葱茏的亭山，远眺当年南湖三百里的光景。
我们在阅读唐人诗词时，常会因诗词中对鉴湖上的采菱女、浣纱女的描摹而浮想联翩。古鉴湖存续时，如今的东鉴湖水系是非常的壮阔。关于古鉴湖的周长、面积，史料中略有记载，诗词中也有描述，二百多里也好，八百里也罢，因为古鉴湖的湖面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枯水期时，湖水周长也许只有三百多里，到了梅雨汛期，八百里也合乎情理。
东汉筑湖成功后，以贺知章、孟浩然、李白、王维、杜甫、白居易为代表的一大批唐代文人，沿隋唐运河，过西兴运河，来到浙东。古鉴湖作为当时江南最大的人工淡水湖，早已声名远播。传颂鉴湖、耶溪、剡溪、天姥山美景的诗词歌赋已传扬天下。诗人们抵达后的第一站必定是古鉴湖，在湖上玩畅快了，诗兴大发，留下一首首脍炙人口的佳作。
三
鉴湖是绍兴人民仰望的历史丰碑，其精神与气质早已化作人文与历史，其水域与生态早已成为保护与利用的共识。
挑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带着家人去游西鉴湖，行走在千年留存的石桥上，石板桥如同镶嵌在镜中的一条珠链，当你细细观望那纹波轻涌的湖面，倒映着的云骨坚强矗立，云骨在水中时而轻歌曼舞，时而如同高高扬起的指挥棒，在湖中指挥着唯美铿锵的乐曲。它在湖面上的倒影轻轻晃动，那么轻盈灵动、风姿绰约。湖心中划乌篷船的老翁，雨天里披着雨衣，嘴里咬着火星忽闪的烟卷，哼着越剧小调，就像水墨画中的一点着色。而白鹭沿湖低飞，鱼跃水面，远山近水的景色让人遐想当年古鉴湖何等秀美的景观。
我最喜欢坐在乌篷船上看社戏，戏台上穿着古装的花旦小生在打闹嬉戏中发出咿呀咿呀的唱腔，湖上划船的桨声哗啦哗啦作响，看戏者不时发出的吆喝声，还有鼓乐声，汇成了一曲优美动听的交响乐。
如今东鉴湖也在做着保护与利用的文章。每天清晨，陶堰沿湖的农贸市场上不时有鉴湖里的河鲜被捕捞上来，四里八乡的人起个大早赶到那里去采购野生鱼虾。随着水质的改善，鉴湖中河鲜品种越来越多，鉴湖沿线实施了景观提升改造，开通了旅游专线，配置了旅游接待的一应设施，把鉴湖水系当成一条金脉富矿来开采发掘，这实在让鉴湖功莫大焉，也让游客们信可乐也。
一部鉴湖志，半部绍兴史。盛世修志，鉴湖志不仅给鉴湖正名立传，刻石颂德，它同样是绍兴乃至全国水利史上的一座里程碑，是了解绍兴历史的权威史料。谨以此文慰藉绍兴的精神原乡——鉴湖的前世今生。